李婶说那不是猫的牙印,那排牙印太小了,太密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用猫碗磨过牙。
她拿给我看,那排印子细细碎碎地嵌在陶碗的边沿上,每一个牙印都很浅,但数量多得数不清,一排接一排,绕了碗整整一圈。
什么样的嘴能绕碗一圈?
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因为没人想知道答案。
我回家的时候注意了一下墙角,我们家以前总有野猫蹲在那里晒太阳,今天墙角是空的,但墙面上多了几道划痕,从上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屋顶爬下来过。
四月二十二日。
玛莎昨天开始咳嗽。
她说只是着凉,喝了姜汤也没见好。
今天早上起来,她说话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气声很重,像是说每一个字都要从肺里挤出来。
她笑我说你至于吗,我就是嗓子不舒服你紧张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在看她脖子——她脖子上有一条很细的红色的痕迹,从耳垂下面一直延伸到锁骨。
不是抓的,不是掐的,边缘很整齐,像是用尺子量好之后画上去的。
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自己低头看了看,说可能是睡觉压的。
睡觉能压出一条线?
我没追问。
但今晚我睡不着,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她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声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笛子。
五月一日。
今天镇上过节。
往年这时候街上全是人,耍把戏的、卖糖人的、唱戏的,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骂两句然后继续喝酒。
今年的集会冷冷清清,摆摊的不到去年一半,来的也大多是老人。
年轻人要么跑了,要么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卖糖人的老孙头没来,他儿子在摊子前支了块木板,上面写着“家父身体不适,暂停营业”。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在偷偷抹眼泪。
我想问他老孙头怎么了,但想到最近的事,我把话吞了回去。
有些问题,答案比沉默更让人受不了。
下午的时候,镇子东边传来尖叫声。
很短,一声就没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几个胆大的提着棍子去看,回来的时候脸色都白得吓人。
我问他们看见了什么,没人回答我。
最后是铁匠的小徒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蹲在墙根下跟我说了三个字——“在吃人。”他说完就开始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一直弯着腰,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我没去看。
我不需要去看。
去年闹饥荒的时候我见过饿疯了的野狗啃死牛的肚子,那个声音和东边传来的声音一模一样——撕扯,咀嚼,骨头被咬碎时发出的沉闷的咔嚓声。
只是这一次,没有牛叫。
五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