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长大后的镜流,却能与驭水控雨的饮月君战得不相上下,面对滔天巨浪也毫无惧色,一剑便可将其从中斩断。
也许是因为,若她再度溺水,就没人能救下她了吧。
丹恒深呼一口气,蹲下身子,身体前倾,一边查看木剑在水中的位置,一边不动声色地关注着身后的动静:
“你的木剑在哪里?我帮你捞起来。”
他这个姿势有些危险,好像外人从后轻轻一推,丹恒就能瞬间跌倒下去。
小镜流目光沉沉地盯着丹恒袒露的后背,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正想伸出手——
“丹恒!小心!”
比那急促的呼喊更先袭来的,是一簇熊熊燃烧的烈焰,骤然撕裂了空气,直扑而至,气势汹汹。
小镜流的记忆残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转瞬间消散无踪。
丹恒敛去周身缭绕的水汽,回首道:
“应星先生?”
银发青年拖着一把分量十足的烨火大剑,方才正是这把剑保护了丹恒的后背,他将丹恒上下打量一番,片刻方道:
“是我。”
丹恒却未留意应星的动作,眼角余光扫过身侧的池塘,顿时浑身一僵。
——那根本不是一汪清澈见底的碧绿池塘,而是一滩腐臭黏腻的腥黄消化液,还在咕咚咕咚冒着泡。
仿佛沉入其下的尸体还没有死去,仍在断断续续地、苟延残喘地、如同破旧的油烟机般维持着艰难的呼吸。
如果丹恒不幸接触到水面,或者直接掉入其中,他不敢想象这玩意儿会给他的意识体带来何等的暴击伤害。
应星的这一道攻击仿佛撕开了一条口子,真实的记忆世界向他们呼啸而来。
于是,丹恒得以看见了斩断肢体时肌肉与骨骼藕断丝连的弹跳,看见了剖开腹腔时鲜血淋漓的内脏流淌与裹挟活物的肠管的蠕动翻涌,听见了无时无刻不萦绕在耳际的凄厉惨嚎,闻见了空气里是危险又致命的气息,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宛如坠入狞笑的血盆大嘴,在颠倒中搞不清方向……
这才是仙舟苍城最真实的景象。
方才那些美好的画面如同镜花水月,像是贪饕星神奥博洛斯舌尖的芬芳,用来引诱那些无知无觉的旅人落入陷阱,然后再被销蚀殆尽,和他们彻底融为一体。
丹恒的面色有些发白,强撑着站起身:“多谢了,应星先生。方才的那个小女孩……究竟是什么东西?”
应星回答:“这颗忆泡中的所有生灵,已在千百年的苦痛折磨中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但凡见到活物,便想将其拖入地狱。你一切小心,不要被他们的表象所欺骗了。”
“我明白了。”
丹恒谨记于心,看应星同样也是孤身一人,想必他们这一伙人在进来的时候就被分散了,于是又问:
“接下来我们是否该与镜流和刃会合了?”
应星却摇头道:“你和我不是苍城人,在此盲目行走,容易迷失方向。”
“确实。”
“依我之见,不如直接前往怪物盘踞最深的地方,你的记忆一定被窃忆者藏在那里。镜流与刃有所感应自会赶来,我们在那里回合。”
丹恒嗯了一声,奔跑在有如胃囊般的柔软地面,忍住作呕的冲动,看着应星在前面开路的背影,感到一阵心安的同时,一个疑惑后知后觉地浮上了他的脑海——
应星先生……不是一直叫刃为“阿刃”的吗?
为何方才跟着他一起叫起“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