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被拉入幻镜,同行者变成了阎罗,我此生锻造的第一把大太刀。你应该已经见过他了。该说不说,那小子在外成长历练,当真成长了不少,和之前千差万别。”
“但身为他的主人,我深知刀剑的本性始终不会改变,这一路上我一直都在和他讲他小时候的故事,希望他不要一看到你就情绪失控,握着刀砍上来。”
“为了护住你,我在他心里的形象,算是彻底朝着‘很会取名真君’一去不复返了。不过应该起了作用,至少当他知道‘阎罗’二字出自你之口时,那身杀气确实散了大半。”
“可你知道,当我发现这片幻境是以我的记忆为蓝本时,最先冒出的念头是什么吗?”
“我在想,会不会我才是那个将你推入血罪灵深渊的元凶?”
你该不会是看着我那成千上万种死法,才彻底崩溃成如今这副的模样的吧?
“后来阎罗告诉我,大概与我无关。他说,你的梦里会出现我的记忆,只是因为你记得最清楚的,只剩这些了。你必须一遍遍重播,才不至于彻底遗忘自己是谁,才不至于堕落成一个连自己都辨认不出的怪物。”
“可是你的记忆里为什么偏偏是我?我更想看到的是你和英招携手征战沙场,是教训体罚胡闹的小岁阳,是你们岁阳一族在遇到联盟前遨游星海的自在日子……”
而不是和一个没能救下你、把你抛弃在黑洞里的混蛋人类。
“明明该触景生情的人是我,为什么最为悲伤的反而是你?”
燧皇下意识反驳:“我没哭。”
应星笑了笑:“是啊,你没哭。”
我只是听见你在哭。
他转头望向洞外的火光,在那里,许多地方正在崩塌,很多地方正被烧毁——
但总归没有被攻陷。*
“我从不觉得他们死了。”应星看着五岁的自己说。
“你很久没回罗浮了吧?镜流快两千岁了,可她还活着,活得比谁都有力。因为苍城的百姓从未真正离她而去,他们的念想还在托举着活着的人往前走去。”
应星抬起手,指尖虚虚指向心口的位置:“我和她一样,都是被独自留下来的人。可我从未沮丧过,因为我也不想让他们看见,我明明走向了新的世界,却还挂着一张苦巴巴的脸。”
“我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炼,拼了命地咽下周遭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我一天吃五顿,每顿吃三碗,师兄师姐拿我的头发编辫子,当洋娃娃换衣服,再过分的要求我都会来者不拒;”
“我不想让往事重演,所以我把能囤的都囤进这副身体里,塞得满满当当,连小凤都抱怨挤得它没处落脚……”
应星质问道:“可你呢,燧皇?你在犹豫什么,或者说,你在害怕什么?”
“虽然在匹诺康尼只同行了短短一段距离,但我知道,你和那个老爹并不完全一样。你是他主动剥落的情感,是继承了英招全部记忆的那一部分,你不是什么无情之物,恰恰相反,”
应星一字一顿:“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虚无啃食了你那么多记忆,可你还在用剩下的记忆碎片一块块垒成墙,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想带你离开这里,不是走向什么毁灭或沉睡,而是走向解脱。不是困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像一具被遗忘的骸骨。”
“所以,跟我走吧。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守着不放?过去已经死了,但我们还活着。我们明明可以一起走到有太阳的地方去……!”
应星一口气全部说完,低下头,看见燧皇惊讶得微微张口,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难得见稳重的老爹露出这种震撼中略显懵逼的小表情,应星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随后,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情绪上头都干了什么蠢事,一张白皙的俊脸瞬间涨红,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立正站好。
应某人的表情在羞恼、震惊、强装镇定之间飞速切换,最终定格在了一种义正辞严的愤慨:
“阿哈!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刚才是不是附我身了?我就说沾上欢愉准没好事……”
燧皇单手支地,缓缓坐起来,用一副“请继续你的表演”的嘲讽表情看着他。
应星的声音越来越小,动作越来越僵,最后彻底没声了。
……这次他是真想转身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