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我一直非常不解。你最初分明对作为你分身的血罪灵充满杀意,却在幻境即将崩解之际,出手护住了他的最后一点火苗……为什么?”
来者挑在应星离开之后才现身,显然是不想和他相见,对黄泉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好态度:
“与你无关,令使。”
黄泉没有因为他的威胁而有所退却,其实她对众人也有所隐瞒,方才她确实追了出去,但追的不是两个绝灭大君,而是与应星一同脱离幻境的燧皇本体。
而燧皇当时是去给应刃归还面具的,所以黄泉才那么巧,阴差阳错撞上了星核猎手的飞船,按照剧本所示,被应刃的丰饶之力治疗好了伤势。
因为欢愉星神面具的干涉,黄泉没能记住应刃的长相,也没能成功找到人,被钻石像是牵迷路的小朋友一样领了回来,路上两人还互相交换了一下信息。
现在,这里只剩下她和燧皇两人,终于可以开诚布公地聊一聊了。
于是,当黄泉再次开口时,神色依旧平淡,仿佛未曾意识到自己说出了放在外界会引起何等轩然大波的密辛:
“在我漫长的游历生涯中,我很少遇见主动剥离自身人性的生命,你是其中之一。据我所知,唯有一种存在彻底摒弃了人性,那便是高踞命途尽头、唯余神性的星神。”
她顿了顿:“你的目标……莫非是祂?”
能有这番卓然的洞察见识,意味着她绝非一个寻常的令使,燧皇终于舍得正眼看向她:
“……你也是?”
两位发誓要送自家星神上路的好令使相顾无言,对视了半晌。
黄泉回过神来,慢半拍地点了点头:“是的。”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杀鸡。
看在黄泉还算合他眼缘的份上,燧皇勉为其难地回答了她一开始提出的问题:
“我不是大发善心。我们一体同源,他的躯壳是最合适的容器,所以我将我的最后一缕人性弃置于此。除这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用意。”
最后那句强调有点多余,连黄泉都听出了他的口是心非。
不过黄泉是个体面人,没有提出来,而是继续道:
“原来如此。那位毁灭欢愉的绝灭大君,之前便是在帮助你完成这件事?我想不明白,割裂人性……对你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燧皇将目光投向无垠的深空星海。
星辰冰冷似铁,镶嵌在虚数之树的枝丫上,仿佛亿万只自虚空睁开的属于神的眼睛,在盲目而永恒的黑暗里一刻不停地闪烁着。
那目光冷峻又锋利,既能予你狂喜,也能令你恐惧;既能伴你同行,也能弃你而去;既能从内到外杀死你,也能从外到内赐你新生的力量。
神以这般非人的凝视笼罩着偌大的银河,注视着行走在巡猎命途上的行者,注视着身为祂的令使的岁阳之祖,也注视着,他曾称之为“老师”的那个人。
“IX从不瞥视任何人,但祂的阴影平等地笼罩在我们每个人的头顶。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我不求别人的理解,只求问我心无愧。”
可那神明是否同样问心无愧?
燧皇不知道,因为祂已无法口吐人言。
所以,终有一日,凡人要跃上高高的神坛,逼着神明再一次说出人话来。
然后,对准那张冷傲漠然的脸,狠狠来上一拳。
太空,一艘飞船上。
“刃叔,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抱歉,我已经很久没和人正常说过话了。如果之前有冒犯到你的地方,还请见谅。”
人偶抱着手臂不发一言,他板着脸的模样像是在发呆,但流萤知道他在认真听。
“其实,你将我带回飞船的时候,我一直醒着。我没有睡觉的机能,所以总是睁着眼失眠,在机甲里熬过一个又一个没有光亮的黑夜。”
应刃开口:“现在没有了。”
流萤笑了笑,仰头,望向舱顶明亮的灯光,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