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小威廉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映出他眼睑下方那道浅浅的旧伤疤。
然后他缓缓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抬起眼睛看着莉娜,声音沙哑但坚定:“好吧……莉娜,我明白了。”
他将佩剑解下,双手横举在胸前,剑身平放在摊开的掌心上。
然后单膝跪地,将剑举向莉娜的方向,低下头,用一种格外郑重的语调开口宣誓道:
“我,威廉·皮埃尔二世,老威廉之子,在此向忒图领的合法领主莉娜·皮埃尔宣誓效忠……我将以我的剑、我的荣誉和我的生命守护这片领地,服从您的命令,遵照我们之间神圣而庄重的契约,捍卫您和您的继承人统治的权利——如违此誓,愿受骑士之名的唾弃。这一誓言,直至我生命的终点!”
他宣誓时,城堡内院里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那几个侍从站得笔直,老兵按在剑柄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垂在身侧……就连城墙上放哨的猎户们也探头往下看。
等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整个庭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夜风从垛口间穿过,吹得火把上的火焰齐齐往一侧倾斜。
莉娜也郑重地向前一步,从他的手上稳稳地将剑接过来,只是和通常接受效忠的仪式稍微有些不同,她只是用手握住陈旧的剑鞘——它被养护的很好,小威廉显然不准备轻易换掉父亲给的剑鞘——
她并没有把剑出鞘然后放在小威廉的肩上,而是一手握着剑一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头顶上,同样郑重地宣誓道:
“我,莉娜·皮埃尔,老威廉之女,忒图领的合法领主,在此接受你的效忠。我承诺保护你和你管辖的土地不受侵犯,以公正待你,正如你以忠诚待我……我将接受你的协助与建议,绝不偏听偏信,如是此般,愿荣誉与胜利伴随着你,亦愿你永远是我信赖的封臣,正如你永远是我敬爱的兄长。”
说完之后,她将小威廉的佩剑重新平放回他高举的双手上,然后将他从地上扶起。
早在刚才艾伯特还没有走下城墙的时候,就已经叫一个守卫为两人取来两杯烈酒,此时刚好适时地递上,这对刚刚结束了誓言的兄妹便相互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只有莉娜稍微轻咳了两声,不过还是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对着那几位侍从简单吩咐几句让他们各自去休息之后,小威廉重新走回莉娜面前:
“去休息吧……莉娜,今晚我来值守。”
莉娜稍微看了一眼依旧倚靠着城墙的艾伯特与克罗伊,那位斗篷下的恶魔轻轻点了点头,她于是对着贴身的卫兵吩咐了些什么,然后走入木制的塔楼,应该是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这位女领主这些天来难有安睡,想必今晚能稍微睡得好些。
而刚刚莉娜看向艾伯特的举动,当然也被小威廉注意到,他很自然地凑向艾伯特这边,稍稍歪头,示意他到城墙上,似乎这位年轻的骑士还有话要说……或者,有话要问。
艾伯特拍了拍身旁克罗伊的肩膀,后者会意地从另外一边走上城墙,艾伯特则对着小威廉歪了歪头,先一步走上去。
他引着小威廉沿着城墙的石阶往上走,走到垛口边上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这里离那几个放哨的猎户有一段距离,火把的光也照不太过来,只有月光在垛口的粗石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
克罗伊已经退到城墙另一侧,背靠着垛口,长弓立在脚边,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这边,保持着随时可以介入的距离,但显然不打算参与这场对话。
小威廉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看了看艾伯特——兜帽还拉着,斗篷的轮廓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一截下颌的线条和一双在阴影里仍然透着某种沉静目光的眼睛。
然后他偏过头,朝塔楼方向看了一眼。
莉娜房间的窗口已经亮起了烛光,火光在窗棂后面微微摇曳,然后被拉上的窗帘遮住了大半。
“我妹妹刚才看你的眼神……”小威廉终于开口了,“我觉得还是有些不寻常,你跟她之间有什么约定?我希望你能够如实告诉我——你们之间达成了怎样的条件?”
艾伯特靠在垛口上,侧头看了小威廉一眼,像是在考虑这个年轻骑士在经历了一晚上的奔波、战斗、跪地请罪和封臣宣誓之后还有多少精力可以用来愤怒。
然后他抬起双手,将兜帽往后掀开。
那对尖角和盘曲在耳侧的圆角暴露在月光下的那一刻,小威廉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本能地按上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里骤然收缩。
“恶魔——”这个单词从他的唇齿间挤出来时带着震惊,但随即勒住舌头,死死地闭紧嘴唇。
他毕竟是个训练有素的骑士,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压下了拔剑的冲动——不是因为他不够愤怒,而是因为他见过莉娜刚才看向这个恶魔的眼神,似乎也知道这个恶魔是站在自己妹妹一边的。
他握着剑柄的指节一根一根缓缓松开,但肩膀仍然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难怪。”他咬着牙说,声音里有一种终于理解了一切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