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开始破口大骂,女人也在旁边嚎起来,一边哭一边在楼道里大声数落:“看看啊!看看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拐骗良家妇女!勾引人家闺女!我们苏家这是欠了谁的债啊!苍天呐!你要给我做主啊!”
弟弟也跟着嚷嚷,声音又尖又响,像是故意要把整栋楼都吵醒:“把姐还回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站街女也配管我们家的事!”
楼里陆续有门开了。
隔壁的住户探出头来看热闹。
芳姐从楼下走上来来,后面跟着阿霞和小梅,几个站街女围在楼梯口,脸色都不太好看--她们最怕这种闹事的人,一旦有人闹大,大家的饭碗都得砸。
男人见人越来越多,嗓门更大了,脸涨得发紫,唾沫四溅:“好!你既然这么护着她,那我们也不讲别的了!她弟弟的彩礼钱,她做姐姐的有没有出过一分?她在外面打工挣的钱,有没有往家里寄过一分?这些损失,谁给补?”
张黎明看了缩在墙角的小苏一眼。
女孩的眼眶通红,但没有掉眼泪,她的下巴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攥着那件拆了一半的旧毛衣,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张黎明感觉到气氛似乎渐渐到达了一个零界点,局面处于马上就要失控的状态,他心里坦叹了口气,心想这局面,不花点钱是摆不平了。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小苏家里一帮子人,轻轻的说了句“要多少。”声音不高不低,但现场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男人噎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这么快得到这个回答。
他转了转眼珠,伸出一个脏兮兮的手指头:“两万。养了她这么多年,现在总该给点回报吧?”
张黎明盯着那只手--指甲缝里有黑泥,指腹的茧很厚,虎口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
这样一双手,也许也曾在田间地头刨食过,也曾在泥水里泡过几百个日日夜夜,但此刻它伸出来的方向,是自己的女儿。
“我没有两万。”张黎明顿了下,接着他说,“但我能凑,你们给我在外面等着,不许进来。”
男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信一个站街女的话。
他打量了一下屋内简陋的家具、墙角的电饭锅、窗户上的旧窗帘,大概也觉得这屋里榨不出什么油水,便哼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半个小时。我们就在楼下等。”
张黎明没理他。
他回头看了小苏一眼--女孩整个人还僵在原地,眼眶里的红终于决堤,两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她的嘴唇抖得厉害,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别哭。”张黎明低声说,“我去去就回。”
他吩咐阿霞和芳姐陪一下小苏,接穿上那件黑色羽绒服走了出去,走过狭窄的楼梯,然后推开了单元门。
巷子里的冷风扑面而来,今年冬天最冷的一阵寒潮到了。
最近的银行在两条街外,一个农行的网点。
ATM机附近空无一人,张黎明把银行卡插进去,输入密码,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显示出余额--228,742。63元。
这是他大半年的积蓄,在会所陪了无数个他讨好过的男人、喝了无数杯他不得不喝完的酒之后攒下来的钱,二十二万多。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按下了取款键,取两万。
ATM机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吐出一叠粉红色的钞票。
他把两叠钱叠整齐,拿在手里,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取过这么多钱了。
钞票叠在一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站在ATM亭子里盯着手里那沓钱看了几秒,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他以前不知道两万块钱有多厚实--一万是一厘米多一点,两万大概两厘米出头,用橡皮筋扎紧以后一只手刚好握住。
他揣好钱,裹紧外套,快步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那一家三口正站在门口。
男人蹲在单元门口台阶上抽第二根烟,烟灰弹在地上;女人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抱着胳膊,嘴里还在念叨什么;小苏弟弟靠在墙上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张黎明一眼,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外套口袋上一闪,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屏幕。
张黎明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钱在这里。”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叠钞票,没有用信封装,就是赤裸裸的、粉红色的、用白色橡皮筋扎好的两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