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是二十多岁坐到这个位置的。她知道那要吞下多少东西。所以她更清楚,经历完那些之后还能保持这种少年感,比任何成就都难。
桌上的茶凉了。她没叫人来换。
诺姆是傍晚才回来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帽子歪在一边,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疲惫之间,显然又在地下实验室泡了一整天。
“小维——”诺姆把门推开时根本没敲,帽子上的小邦布跟着晃动,发出轻微的机械嗡鸣声,“你猜诺姆今天把那个新版逻辑核心的共振频率调到多少了?”
维琳娜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折扇轻轻合上。
她对诺姆的语气从来不像对其他人那样公事公办——不是刻意放水,是诺姆有本事让任何规则在她面前都变得像过分严厉的玩笑。
“希望不超过上次炸掉实验室的那个数值。”维琳娜端起茶杯。
“才没有炸!只是冒了一点烟!”诺姆绕到她办公桌侧面,半趴在桌沿上,仰着脸看她,紫色的瞳孔里全是邀功的光,“而且诺姆这次加了双重过载保护——小维你都不表扬一下诺姆。”
她说“小维”的时候,尾音会不自觉地往上飘,黏黏的,像糖果纸在空气里打了个卷。
这在外务筹策局是独一份的待遇。
换作其他人敢用这种语气和维琳娜说话,大概会被她微笑着用一个反问句冻成冰雕。
但诺姆是例外。
不是因为她年纪小,是因为她不在乎例外这两个字。
她对等级和距离的感受阈值天生比正常人低一截,导致她对所有人都使用同一种频率:高兴就靠上去,不高兴就嘟囔。
维琳娜一开始试图纠正过,后来发现纠正诺姆比放任她还累,就放弃了。
再后来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也不太想纠正。
“表扬等事故报告交上来再说。”维琳娜用扇子轻轻点了一下诺姆的额头,“先去把帽子上沾的机油擦掉。”
诺姆嘟囔了一声,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站直了正要出去,忽然又转回来,歪头看着维琳娜。
“小维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
维琳娜的笔尖在纸上停了零点几秒。“没有。怎么了。”
“嗯——”诺姆歪着头,眼珠转了转,“感觉你今天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像邦布换了新电池的那种。”
“你实验室的通风系统该检修了。”
诺姆撇了撇嘴,转身出了门。维琳娜听到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小,然后是下楼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她低头看自己面前的文件——准确地说,是看自己握笔的手指。
她想起了哲的手。
骨节分明,薄茧在指腹。
两种不同的经历在两只手上长出了完全不同的纹理,但握在一起的时候——
她把笔放下了。她还没想好剩下的词应该怎么写。
窗外天色从浅灰变成深蓝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过渡色。是深夜和凌晨之间的那段暧昧地带。
维琳娜难得没有在睡前做公务复盘。
她的终端亮着,屏幕上不是明天的行程表,是搜索界面——她把能搜到的关于“法厄同”的资料全部翻了出来。
不算多,但够她拼出一幅轮廓。
旧艾利都赫利俄斯机关出身。
师从卡洛丝·阿尔娜。
零号空洞灾难后迁居新艾利都,在六分街开了一家不起眼的录像店作为掩护。
经手的委托数量不算多,但成功率惊人——不是靠运气,是靠策略。
资料里有一段代理人的访谈,提到了他在空洞中引导的方式:不急、不吵、每一条指令都在最佳的时机用最少的字说完。
有一个代理人说,“被他引导的时候,你会忘记自己是在空洞里。”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停在了年龄那一栏。二十五岁左右。和她差不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