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行二人随着这名弟子来到一间敞亮的迎客堂前,堂前悬着一块木匾,上写“入海阁”三字。
堂中迎出来的执事弟子穿着一件水蓝锦袍,见了二人便拱起手来,笑容和煦,礼数周到,将二人引入侧厅奉茶,说掌门正在后山处置庶务,片刻便来。
茶水端上来时,龙行没有碰。
他端坐在客席上,目光从墙上的海潮图扫过案上那只被摩挲得光滑如釉的螺壳,又从螺壳移向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色,沉默地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人走进来时,龙行与田直同时起身。
那人看着约摸四十出头,身形不高,肩背却厚实,穿着一件深蓝色衣袍。
他的面容并不出众,眉目间却有一种长年身居高位者才会有的、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的从容。
“苍衍派的道友,”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海潮浸泡了太久的浑厚,“有失远迎。老夫孙淘,江海派掌门。二位仙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龙行躬身回礼,语气恭谨而不卑:“晚辈苍衍派龙行,奉师门之命往东海查探异变,途经浦城,听闻贵派坐镇此地多年,对东海及常江一带的水文妖情最为熟悉,特来登门拜会,向前辈请教。”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道:“晚辈与师弟沿江而下,一路遇到了数拨海族妖族,虽修为不高,但数量不少。最远的一拨,已经翻过了常江,深入湖州腹地。晚辈心中存疑,这些海妖从东海溯江而上,若无引导,不该如此成群结队深入内陆。故而特来向前辈请教,贵派坐镇浦城,守常江出海口多年,可曾察觉什么端倪?”
他说完这番话时,语调始终平缓,没有半分质问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件见闻,再问一句常理之下的疑问。
可孙淘听完,端起手边的茶盏,没喝,只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借那几下拨弄拖延什么。
“听龙小友的口气,”他终于开口,声音倒是没变,还是那股浑厚的调子,但话里的意味却已经不一样了,“你二人此次前来,是代表苍衍大宗,来我江海派问罪来了?”
闻言,田直的背脊一下子绷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龙行一个极轻的眼神压住了。
龙行依然看着孙淘:“晚辈并无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孙淘放下茶盏,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龙行。他的目光里没有怒气,却有一种更不让人舒服的东西。
“老夫自打接手江海派,守这浦城,守这常江入海口,数十年了。江海派弟子每日巡江巡海,从未有一日懈怠。可常江那么长,两岸那么多渡口、那么多集镇,江海派不到三百人,能把浦城这一亩三分地守住,已经是尽了全力。”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只挂在嘴角,没到眼睛里,“若龙小友这话是在说,我江海派看护不力,才让那些海妖溯江而上连累了内陆百姓——那老夫只能说,苍衍派若觉得江海派做得不够好,大可以派人来替老夫守这座城。”
他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个句号。
厅中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紧了。田直坐在龙行身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苍衍派自然不会行此等事——若真派人去守浦城,便成了越俎代庖、授人以柄,反倒落人口实,有损宗门清誉。
纵是天下第一正派,行事也得守着分寸,否则难免被各方非议。
龙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动作从容,没有半分的急切或窘迫,他拱了拱手,声音依然平稳。
“孙掌门误会了。晚辈方才所言,只是想如实陈述一路所见,向掌门请教心中之惑。既然掌门觉得晚辈的问法不妥,晚辈亦不敢强求。”他微微侧过身,朝田直递了一个眼神,后者立刻跟着站了起来,“此番登门已是叨扰,晚辈与师弟这便告退。”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辩解或圆场的话。
孙淘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
他看着龙行转过身去,然后跨过门槛,消失在厅外的暮光中。田直跟在后面,几乎是小跑着追上去的,然后也消失在了门口的光影交界处。
孙淘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将茶盏慢慢搁回案上,低低地嗤笑了一声,像是对着那渐渐暗下去的门洞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几只小妖小怪,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就算是东海真出了什么乱子,也轮不到外乡人来我浦城指手画脚。”
话落,他端起杯盏,自顾自地又呷了一口凉茶。
与此同时,龙行已经踏出入海阁,穿过庭院,步伐始终如一地平稳,没有加快,也没有停顿。
田直快步跟在他身侧,直到出了江海派的大门,拐过两条街巷,才终于压着嗓子开了口:
“龙师兄,那孙掌门怎么这副态度?咱们明明就是诚心求教——”
“无妨。”龙行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如同被风磨过的石面,没什么情绪起伏,“言语不合便走,不必纠缠。”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街巷两侧的灯火正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将整座浦城映得如同一只刚刚睁眼的巨兽,伏在江海之间,呼吸沉缓,鳞甲微张。
“先寻一间客栈落脚。”龙行说,“今夜修整,明日去浦城周边的渔村走走。你我入城时,我已经注意到,城内有一些难民打扮的渔民,不像是寻常讨生活的。浦城有江海派坐镇,城中自然安稳,可那些沿海村落,怕就没有这么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