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拜堂。
一拜天地。他弯下腰,嫁衣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二拜高堂。
他再次弯下腰,余光瞥见高堂上坐着的两个人影——他们穿着古代的官服,面容同样模糊不清,但林栩能感觉到他们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声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祥。
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面对那个蒙着红纱的人。
他们同时弯下腰,面对面,距离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就在这一刻,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吹起了那人脸上的红纱。
红纱之下是一张脸。
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像血,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全部和他自己一模一样——但那是他的脸长在一个女人身上,柔和的轮廓、精致的五官、微微上挑的眼尾,像是一面扭曲的镜子把他的面容重新塑造了一遍。
那张脸上带着笑,温柔极了,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栩想尖叫,但他的嘴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笑容,和他对面的自己——或者说她——互相映衬着,像是在照一面镜子。
然后对面那个穿着嫁衣的自己忽然开口了,声音是他的声音,却又不是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娇柔:“你终于回来了。”
林栩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亮得刺眼,他大口喘着气,后背的T恤全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坐起来,双手撑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太阳穴突突地疼。
梦。只是一个梦。
他骂了一声,揉了揉脸,下床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撑着洗手台边沿,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也在看着他。
头发湿了一些,贴在额头上。
五官还是那副五官,没什么变化。
但林栩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就像是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把他的脸重新微调了一遍,每一处的改动都小到无法辨认,但合在一起就产生了一种整体的偏移。
他的肤色好像白了一点。
不是那种健康的透亮的白,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是很久没见阳光的那种白,苍白得不太正常。
他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又把衬衫袖子撸起来看手臂,手臂的肤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脸上的皮肤确实看着比平时细腻了一些,毛孔都变小了。
是光的问题吧?他抬头看了看卫生间那盏暖黄色的灯,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脸。错觉。肯定是错觉。做了个噩梦看什么都不对劲。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房间。空调的温度设得太低了,房间里冷飕飕的,他调高了两度,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但那个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脑子里,清晰得过分——红色的帷幔、模糊的宾客、和她对拜的那个人。
那张脸。
他自己的脸,长在一个穿着嫁衣的女人身上,对他笑着说“你终于回来了”。
林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去想。
卫生间里的镜子静静地挂在墙上,镜面上还残留着几滴他刚才泼上去的水珠。
镜子里照出的画面始终没有变——空荡荡的卫生间,暖黄的灯光,半开的门,以及镜子里那张他看不见的变化。
如果他在这一刻重新走进卫生间,仔细地盯着镜子看,他也许会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的倒影,嘴角缓缓地往上翘了一下,像是某个人终于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