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高三(7)班的教室,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
讲台上的苏清澜一身深色套装,盘发一丝不苟,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用清冷的声音念昨天的月考成绩。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落在最后一排角落那个趴着的人影上,眉头拧了起来。
“张伟。”她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你昨天数学考了多少?”
角落里的人慢吞吞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四十一。”
“四十一。”苏清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教师惯有的严厉与失望,“四月份了,一模就在眼前。你复读了一年,就考出这个成绩?站起来。”
张伟站了起来,不高不矮,普普通通的一张脸,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他垂着眼,一副认打认骂的样子。
苏清澜走下讲台,高跟鞋在瓷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她停在张伟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卷子我批了。大题全空,选择题蒙的。你告诉我,这一个月你在干什么?”
张伟没说话。
“还有你们三个。”苏清澜的目光转向旁边,王坤、李猛、赵旭三个人的名字从她嘴里一个个吐出来,带着班主任特有的恨铁不成钢,“王坤,四十六。李猛,五十二。赵旭,三十八。你们四个,一个比一个像话。”
王坤梗着脖子,嗓门不小:“苏老师,我尽力了,题太难了——”
“难?”苏清澜冷冷地打断他,“别人怎么不觉得难?”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后排几个学生偷偷交换眼神——苏老师今天火气不小。
前排靠窗的位置,沈砚低着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听得出妈妈声音里的火气——她很少在课堂上发这么大的火,只有在她觉得“恨铁不成钢”的时候才会这样。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讲台上那抹笔直的深色身影,又飞快地低下头。
苏清澜走下讲台,高跟鞋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她先走到王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坤,上学期期末,你语文考了九十一。这才几个月,你告诉我,四十六?”
王坤的嗓门矮了半截:“苏老师,我……我最近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苏清澜的目光转向李猛,“李猛,你作文上次拿了全班最高分,我还在全班面前念过。这次呢?五十二。你告诉我,你的状态怎么了?”
李猛推了推眼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清澜又看向赵旭:“赵旭,你上个月迟到九次,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月考,你语文三十八分——三十八,你闭着眼睛蒙,都比这个分高。”
赵旭低着头,一言不发。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张伟身上,看了他几秒,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像是压着火气:“张伟,你复读一年,不是让你来混日子的。你家里供你复读,容易吗?”
张伟垂着眼:“不容易。”
“知道不容易,就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苏清澜说,“你坐最后一排,上课总趴着,下课也不跟同学说话。你告诉我,你每天都在想什么?”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可不知为什么,苏清澜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轻轻动了一下,又什么都没抓住。
她移开目光,压下那点异样的感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严厉:“行了。放学之后,你们四个,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个一个把卷子给我讲清楚,讲不清楚,就给我把错题抄十遍。”
“现在,继续上课。”
她转身,拿起粉笔,继续在黑板上写下板书。笔尖划过黑板的声音又尖又脆,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窗外,四月的风掀起窗帘一角,又落下。
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的张伟慢慢坐回座位,垂下的眼帘底下,一点光亮都没有。
也没有人注意到,前排的沈砚,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妈妈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草稿纸上的圈——他总觉得,今天的妈妈,和平时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点“不一样”,他暂时说不出来。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四十一点、四十六点、五十二点、三十八点,是张伟故意做出来的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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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过之后,教学楼一层层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