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无数次她在父亲面前的样子,温柔、周到、体贴,把所有的决定都包装成父亲自己的主意。
她做了二十年的妻子,早就把这套功夫练得炉火纯青了。
“你打算怎么提?”
“还没想好。”她翻了个身,从我身上下来,拿过纸巾轻轻擦拭腿间的狼藉,“让我想想。也许吃早饭的时候说,比较自然。”
“明天爸在家?”
“在。他说这周末不出门。”
“那我等你的消息。”
她弯腰,捡起睡裙套回身上,又拢了拢头发,把那对珍珠耳环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对着黑暗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睡衣口袋。
她走到门口,回头,在昏暗的夜灯里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晚安。”
“晚安。”
门在她身后合上。
脚步声穿过走廊,然后是主卧的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翻来覆去地滚。
第二天早上,阳光难得地好。
父亲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正低头看手机。
母亲穿着那件豆绿色的衬衫,头发盘成整齐的低髻,耳垂上戴着那对珍珠耳环,看起来端庄得可以去拍杂志封面。
她把煎蛋和咸菜端上桌,在父亲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饭桌上的气氛安静而日常。父亲喝了一口粥,随口夸了一句:“这粥熬得不错。”
“泡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又煮了半小时。”母亲应道,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自己碗里。
我坐在旁边,低头吃饭,不敢多看。
“国栋,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母亲放下筷子,语气平淡。
父亲从手机里抬起头:“嗯,你说。”
“我想再要一个孩子。”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
父亲手里的调羹停在半空,一滴粥从碗沿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你说什么?”他像没听清一样又问了一遍。
“我说,我想再生一个孩子。”母亲语气依然平稳,甚至还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我今年四十五,虽然不是最合适的年纪,但身体一直不错。上次体检,医生也说各项指标都还可以。我想趁还能生,再要一个。”
父亲的目光在我和母亲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终于找回了语言功能:“你……你怎么想这个?都这么大年纪了。再说了,咱不是有儿子了吗?”
“多一个热闹呀。咱们这个家,平时就两个人,你老出差,儿子上学,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母亲笑了一下,眼角泛着温柔的光,“要是有个小的,家里就不那么空了。”
父亲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最后憋出一句:“那……你也不能说生就生啊。”
“所以先问问你嘛。”母亲垂下眼,“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她这句话说得极有分寸。
只是恰到好处地递出一枚温柔。
我看着父亲的表情,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像是被那句“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卸掉了防备。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声:“你这个妈呀……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母亲没接话,只是低头喝粥。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我:“儿子,你对你妈这个想法怎么看?”
我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颗透明的米粒,被他点名,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我……我尊重妈的意见。她高兴就好。”
“你看,儿子都比你会疼人。”母亲见缝插针地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