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弓着背,在纸上画着错综复杂的圈线,嘴里不住念叨各种人名,偶尔停下来用钢笔的笔帽敲击桌面捋思路。
宋舟趁他整理名单的空档,在Iris里点开那款号称世界上最良心的二战卡牌游戏。
反正外人看不见他眼里的虚拟屏幕,与其干坐不如先搓一把。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德里克直起腰。
他端起画满箭头、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仔细端详这才转向宋舟。
“我粗略捋了一遍。”德里克将纸平铺在两人中间,手指点在红圈重点标记的名字,“他们各有各的价码。所以我想先问问您,咱们手里究竟有哪些筹码,能拿来做这笔买卖?”
宋舟的视线恰好从视网膜投影的画面上挪开。刚才那局对战,对面的贪逼大跳因为自己道丁反制要塞没用出来,直接红温自爆了总部。
他眨眨眼,关掉眼前的游戏界面,视线聚拢到桌面的草图:“德里克,你有没有想过里面出现的逻辑漏洞?你花这么大功夫去研究怎么对付、收买上面的每个人,前提是你把他们当成了潜在的敌人。”
“有没有可能,这上面的一大半人,从开始就不该是我们的敌人?”
“市长阁下……”德里克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您这话的意思是?”
“我们是市政厅,是加洛尔共和国在塔巴内唯一合法的行政机构!”宋舟语气平缓却底气十足,“不管他家里是开矿的还是卖粮的,只要他脚踩在塔巴内的土地,便是我们治下的百姓。我为什么要自降身份,掏筹码去收买自己人?我把政府该做的事情做到位,他们自己就会掂量清楚,到底该端谁的饭碗。”
德里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眼神变得更加困惑了:“阁下……您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又是补发薪水聚拢军心、又是演讲竖敌、又是要我分析谁是朋友,我以为您是准备动手了。可您现在却说……不把他们当敌人?”
“我没说不把他们当敌人。我是说,不要先把他们推到敌人的位置。”
他变得认真起来:“德里克,我问你,塔巴内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德里克几乎没怎么思考:“最缺的?治安、粮食、还有钱!”
“都缺。但最缺的,是这座城市还在运转的证明。”
宋舟指向窗外的街区:“外面那些矿区、市场、商业,现在依然在运转。但是谁在管?不是市政厅,是他们各家各户自己在管。市政厅在循环里啥都没做,隐形了,所以他们压根不觉得需要听市政厅的。”
“所以,我们要干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的一件事:让政府重新运转起来。”
宋舟拿过德里克手里的钢笔,在纸张的空白处打横写下三个词:路、市场、钱。
“首先,修路。”
宋舟将笔尖点在第一个字:“塔巴内道路的烂样,你比我清楚。路修好了,矿石运得快,损耗变小,所有人的运输成本都会降下来。谁受益最大?那些开矿的和做运输的,哪怕巴不得我早点死,嘴上骂着这是政府该做的事,但他们的利益已经和这条路绑在一起,对市政厅的潜意识防备,自然也会逐渐瓦解。”
德里克若有所思点点头,眼神里的迷茫褪去少许。
“第二,建一个新的市场。”
宋舟的笔尖移向第二个字:“现在城里的商品全分散在各个小摊贩手里,粮价和日用品价格被所谓的商会捏在手里。市政厅出面,建立统一管理的交易市场,收取最低额度的摊位费,提供称重和质检服务。商贩有稳定的地方做生意,普通百姓能买到便宜的东西。那帮商会理事如果足够聪明,就该明白跟政府合作比暗中对抗更赚钱。”
说到这,宋舟阴测测的笑起来:“当然,资本家连给自己上吊的绳子都卖,向来是记吃不记打。到时候我会亲自准备一批货去冲击他们。”
德里克没有插嘴,但他的身体已经不自觉前倾。
“第三,给普通人找到能挣钱的门路。”
宋舟手里的笔落在最后一个字:“我打算划块地,搞一个综合性的商业区。建造需要工人,建成后需要维护人员、服务员等等,这能带来成千上万个就业岗位。富人会去消费,同样拿到工钱的百姓也会去消费,钱流转起来,政府的收支就能实现良性循环。”
宋舟将写满字迹的纸推到德里克面前。
“等泥巴路变成柏油路,官方市场挤满人,老百姓兜里有了闲钱,塔巴内九成的人认同这届政府。那些躲在暗处观望的墙头草,看到跟着我有钱赚、有秩序。你觉得,他们是会为了几个头头的利益端起枪跟我们拼命,还是会老实交税上车?”
德里克颤抖着端起放凉的红茶,连茶沫带水一并吞下。
“阁下……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德里克的话语里增添实打实的郑重:“您是要把塔巴内的根基先撑起来。等绝大多数人习惯了有章可循的安稳,如果还有人敢跳出来跟市政厅作对,企图打破规矩,那就相当于主动把自己推到整座城市的对立面!”
“对,到时你说他们是反动派也好,恐怖分子也罢,名正言顺,占尽大义!不用警备队动手,那些想过日子的百姓和中小商人,都会帮着咱们围剿他们!”
德里克将桌上那张写了又写、画了又画的纸小心拿起来折成小方块,塞进自己西装胸前的口袋。
这一刻,他发自肺腑地对宋舟生出敬畏。
没有年轻人常见的自负与狂妄,没有沉迷于武力镇压的血腥嗜好,并且在极短的时间里,为塔巴内的秩序确立了清晰的方向!
“宋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