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人一多,指挥便会冗杂僵化,再难打出那等灵动致命的突袭;而安禄山那等枭雄也绝不会轻敌,必然会整合出最强战力来硬碰硬,这便彻底粉碎了将军以最小代价平叛、保留元气御外的初衷。
“咱们这位大将军啊,这些战略上的筹谋,当真是想得比谁都透彻。”苏念晚美眸中异彩连连,轻声赞叹。
张宁薇却微微蹙起了秀眉,沉思片刻后,抛出了一个敏锐的疑问:
“既然将军的初衷,是想尽可能地保全兵力、招降叛军以抵御外辱。那如今这局面……叛军已是强弩之末、军心涣散,而朝廷那边,汴州行宫里不是正有人叫嚣着要和安禄山议和、招安么?这等不费一兵一卒的好事,岂不是正合了将军的心意?那如今这局面下,朝廷若真去招降叛军,是不是正合适呢?”
“不合适。”
一道沉稳而醇厚的声音忽然从月洞门外传来。
伴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孙廷萧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然踏入了这座美人荟萃的小院。
他走近石桌,目光在五位姿容各异的红颜知己脸上一一扫过,温和的笑道:
“怎么?我这才刚在前堂处理完军务,你们就在这儿编排起我的不是了?让我看看,我的美人们背着我,都在偷吃什么好东西。”
说着,他低头往石桌上一瞧,却见只有那寡淡的野菜腌渍和一盘粗粝的牛肉干,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半是心疼半是打趣道:“怎么就吃这些?咱们这儿可不缺给养,你们这般清苦,若是传了出去,旁人还道是孙某人私下里穷酸,美人们还没几块新鲜肉吃。”
鹿清彤闻言,掩唇轻笑了一声,娇嗔道:“将军说地什么话。如今身在军中,自当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大将军若是私下里给咱们几个女子特开小灶、诸多优待,岂不是要让底下的兵卒们看笑话、寒了军心?”
“就是呀,”玉澍郡主也跟着帮腔,下巴微微一扬,“我们也不做粗活,不用挑土筑城,哪有士卒们那样地胃口,这肉干和菜粥,吃着可香了。”
孙廷萧看着她们这副明理懂事的模样,心中一阵熨帖。
他走到石桌旁,自然地把一把石凳扭转了坐下,从赫连明婕那盘子里捻起一块牛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这才笑道:“你们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今日全军会餐,我要求的标准可是羊汤大饼不限量,十人一烤羊。主帅稍微优待一下自己的美人,他们只会叫嫂子们多吃,谁敢嚼舌根。”
此言一出,惹得几女又是一阵轻笑。
笑闹过后,孙廷萧的神色却渐渐敛去了玩笑的意味,重新变得肃然起来。
他看向方才提出那个尖锐疑问的张宁薇,沉声解答道:
“宁薇,你刚才问,如今朝廷打算招降叛军,是不是正合适。我告诉你,万不可行。”
孙廷萧的手指在石桌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朝廷想得太天真了。若是现在由朝廷出面招降,以安史等人的狡诈,他们必然会借机要挟,依旧抱团在幽州那些旧将的手中,听调不听宣。到时候,朝廷不仅掌握不住这支兵马,反而会养虎为患。他们带着兵回不去幽州,就地割据,反复无常,拿捏朝廷。”
他拿过一张饼往里卷肉干和腌菜:“接受投降,必须先打垮对方,让对方不敢稍有反复。就像收服田承嗣那般,必须把他们逼到绝路,把他们原本的依仗全部打碎。只有这样,招降过来的兵马,才能真正为我所用,我愿意受降,他还得谢谢我呢。”
有田承嗣那活生生的先例在前,这群冰雪聪明的女子自然明白孙廷萧所言非虚。
那三千幽州降卒之所以能在此刻对骁骑军俯首帖耳、甚至甘愿掉转枪头去跟他们地叛军老战友拼命,凭的绝不是朝廷的一纸招安空文,而是因为他们在经历了兵败被俘、老家沦丧的双重绝境后,原本作为节度使骄兵的那根骄傲脊梁,已经被打碎重铸了。
唯有在废墟之上重建的信仰,才最为坚固。
只是,明白归明白,真正要落实到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将军所言极是,只是……”张宁薇蹙着好看的蛾眉,“要如何才算彻底打断这冀南叛军的脊梁骨?如今邺城之内,安贼虽是粮草堪忧、主帅病重,但终究还盘踞着五六万叛兵。那蔡希德极善守城,把邺城打造得如铁桶一般。若是强攻,只怕又会重演四月时那等惨烈的消耗。清彤说你不想双方拼到鱼死网破,可怎么打败他们?”
鹿清彤亦是微微颔首,接口道:“宁薇姐姐所虑,正是症结所在。如今徐陈二位将军陈兵黎阳,岳将军坐镇邢州,若是将军连结各部,咱们确可再对邺城形成四面合围之势,与他们决战一番。只是……这般打法,当真能遂了将军那『以最小代价收拢降卒』的初衷么?”
不仅是她们,就连一向崇尚武力、只认“打”字的赫连明婕,此刻也安静了下来。
她虽然没心没肺,但也知道,那些骁骑军的汉子、那些跟着张宁薇起事的黄巾新军,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不能随随便便填进邺城那个无底洞里。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孙廷萧的身上。
看着红颜知己们一双双饱含忧虑与探究的眼眸,孙廷萧却忽然洒脱地摆了摆手。
“罢了。”他随手端起面前那碗微凉的米酒,神色变得轻松起来,“安禄山的死活、史思明的动向、还有那帮幽燕降将的心思,这桩桩件件,都需要时间去发酵。咱们若是此刻贸然行动,不仅事倍功半,反而会坏了火候。”
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在这五个姿容绝世的女子身上流转:“今日好不容易你们几个聚得齐整,再没完没了地推演军机,那可真是焚琴煮鹤,白白耽误了这夏夜的良辰美景了。你们这些曼妙女子,呆在军中久了,心里想地都是砍砍杀杀,颇为不雅。”
众人见他这般说,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弛了下来。
玉澍郡主一双美眸亮晶晶地看着他:“杀人不眨眼的孙大将军,倒还嫌砍砍杀杀不雅了,你说那砍砍杀杀的伎俩,是谁教给我的?”
孙廷萧笑着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