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里,礼部的属官才将最后一扇漆门刷上朱红,院中的喜棚尚未搭完,门楣上的彩绸才挂了一半,不过此时已是没人张罗这事,只能孙廷萧自己安排。
殿上议论太子之事,他照例未去,只是安心做个待婚驸马,但赵圣人如何安排的一切,他却已经知晓。
便在这时,府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圣旨到——!”
那嗓音尖细而惶急,带着太监特有的拖腔。孙廷萧眉头微微一皱,转身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到厅前,撩袍跪地。
前来宣旨的,正是宦官王振。
王振双手捧着一卷黄绫密旨,快步走入厅中,他额头见汗,眼底透着惊惶,连那惯常的程式化唱诵都省略了,只将圣旨往前一递,声音压得极低:“孙开府……圣人急旨,请您接旨。”
孙廷萧双手接过,展开黄绫,目光飞速扫过上面的朱红批字。
旨意很短,却字字千钧:命孙廷萧提前与柔福公主于三日后完婚,大礼从简,不得延误;礼成之后,即刻率亲卫出汴州,前往洛阳,与鱼朝恩、杨玄感所部会合,务必将太子“平安护驾”至汴州行在。
孙廷萧捏着圣旨,缓缓站起身,目光从黄绫上移开。
他上前一步,忽然伸手,一把攥住王振的手腕,将那太监往身侧一带。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孙廷萧微微躬身,将嘴凑到王振耳畔,以手掌虚虚一挡,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闻:“王公公,我的部下可都远在河北。这旨意让我出汴州去洛阳,无一兵一卒,那是要让我做什么?”
他顿了顿,试探道:“若是太子卫骑拒不从命,或者洛阳那边起了冲突,我手里没兵,拿什么去护驾?”
后面的话,他故意留白,没说完。
王振被他攥着手腕,只觉得那五根铁钳般的手指力道惊人,疼得他龇牙咧嘴,慌忙左右张望了一眼,确认再无旁人,这才将身子凑得更近道:“不不不,孙开府,您可千万别往那处想!圣人……圣人倒也不是让您去镇压什么。鱼朝恩与杨尚书已经先期带着一标禁军快马赶往洛阳了,人手足得很,够镇住场子的。圣人要您去,主要是……主要是怕两边军士见了面,万一误动了刀枪,没人能压得住阵。您有平叛的威名,又身份贵重,那些兵士总不敢乱动了。”
孙廷萧听完,缓缓松开了王振的手腕。他直起身,后退半步,脸上似是为难,弄得王振伸长了脖子,生怕他推三阻四。
“明白了。”孙廷萧的声音不高,“请公公回禀圣人,孙廷萧领旨,与公主完婚后即刻启程,绝不延误,届时我带些信任的人方便办事,应当无妨吧?”
王振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连连点头:“孙开府明事理,明事理,要带谁都可以……那咱家便先行回宫复命了,这府里的婚事筹备,礼部会加紧督办,您……您只管安心。”
说罢,王振匆匆忙忙地行礼离开。
孙廷萧独自立在厅中,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沉甸甸的旨意。
厅外,府中下人还在手忙脚乱地搬抬着大婚用的红木家具,红漆箱子上的铜锁在秋风中叮当作响。
洛阳、太子……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飞速排列组合,像是一盘刚刚开局便杀机四伏的棋局。他手中无兵,却要被掷入这最凶险的棋眼之中。
“赫连明婕,赫连明婕!”他忽然高声叫道。
往后厅的方向,赫连扒着门框露出脑袋。“怎么,萧哥哥?”
孙廷萧走向她,眼神微动,附耳言语了些什么,只见赫连先是点头,然后瞪圆了眼睛看他,随后又是点头,最终眼神放空了片刻,最终看着孙廷萧,再次点了点头。
少时,鹿清彤一袭青色长裙,步履从容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信笺,臂弯里还夹着个四四方方的红木漆盒。
见孙廷萧与赫连明婕正说话,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温润的笑意,将手中的物什稳稳搁在案上。
“这是今日刚从河北加急送来的,骁骑军众将士给将军的贺信。我刚才粗略验看了一番,大伙儿可都记挂着你呢。”
孙廷萧也松了眉头,三人围着案几坐下。
赫连明婕眼尖,一眼便瞧见了最上面那封署着张宁薇名字的信笺。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故意促狭地拿肩膀撞了撞孙廷萧。
里面别是张宁薇的绝交信,说孙大将军既是做了驸马,我也要带着黄巾军跑路了——孙廷萧轻咳一声,掩饰着内心的局促,小心翼翼地挑开封泥,将张宁薇的信笺抽了出来。
信纸展开,字迹娟秀中透着几分江湖儿女的利落。
孙廷萧一目十行地扫去,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出现。
张宁薇在信中没有半句对赐婚的怨怼,字里行间,唯有思念与信任。
她只说邯郸新军操练未歇,教众归心,让将军在汴州安心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