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储君一走,留守长安的官僚体系瞬间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瘫痪。
自陇右、甘凉调拨的战马,从蜀中、巴中沿着栈道运送的钱粮赋税,在长安转运失当。
而在这场风暴的漩涡中心,卡在长安与汴州咽喉要道上的洛阳城外,却驻扎着一支足以打破任何平衡的力量。
那是三朝元老赵充国统帅的凉州大军。
自中秋节后,长安与汴州军令相左,圣人下旨催他火速东出,而监国太子却下令要他就地驻扎。
老将并未盲目站队,而是将大军磨磨蹭蹭地开到了洛阳地界,随后便找理由停下了脚步。
“连日秋雨,道路泥泞,将士疲敝,辎重难行。”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赵充国端坐在帅案之后,须发皆白,双手扶膝,稳如山岳。
在他两侧,副将马超与班超分席而坐。
马超生得面如冠玉,眼若寒星,一身银甲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班超则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儒将的沉稳。
马超开口发言:“咱们请示‘大军需在洛阳暂行驻扎修整’的上书,兵部已经回话了——竟然不许!还说圣人有旨,严令咱们即刻拔营东进,不可有片刻耽搁。朝中分明是担心我们与太子勾结,才故意驳回我们的请求!”
班超微微皱了皱眉:“都督,眼下的局势确实棘手。太子下令让咱们停步,圣人却连下金牌催促。咱们如今屯兵洛阳,迟迟不向汴州靠拢,落在朝野眼里,免不了要背上一个倾向东宫、不遵圣命的嫌疑。天家父子真的彻底撕破面皮,咱们这夹在中间的,怕是难以自处。”
赵充国闻言,依旧和蔼可亲,并未有什么不悦的气色。
“忠于天子,那是你我本分。但为将者,也要懂形势。天子与储君相争,若是处置不当,有过无功;若是因时而动,有功无过。”
赵充国顿了顿,取了地图指点,马超与班超立刻起身凑近案前。
老将的手指自幽燕一带划过,最终落在西北的黄土塬地与河套地带:“匈奴在这边早有异动,太子能收到消息,我们的探子也查到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两名爱将:“咱们不靠向汴州,避免被卷入浑水,这叫留有余地。只要大军在这洛阳镇着,一旦西北有变,咱们还能随时掉头,回师长安,护住关中!”
班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马超则咬了咬牙,盯着地图上的几处重镇:“可若是圣人那边逼得急了,咱们……”
“逼得再急,老夫也能用这秋雨拖上十天半月!”赵充国冷笑一声:“天汉唯独咱们凉州军还可调动野战。太子想用咱们压制汴州,圣人想用咱们震慑太子。”
老将军的眼神,任是二将都捉摸不透:“他们越是想用,咱们就偏不能被他们所用!按兵不动,待价而沽,方能保全。”
赵充国历经三朝,曾亲眼目睹过当今天子赵佶登基前,天汉长达十数年的皇权更迭与流血政变。
那些在权力斗争中站错队、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下场的将领,他见得太多了。
就在三人借着微弱的烛火敲定这按兵不动之策时,大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扑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启禀大都督!汴州方向传来确切消息,圣人已下旨,由复出的仇士良与礼部尚书杨玄感率领一标禁军,正星夜赶来洛阳!”
“什么?”马超剑眉一挑,手按剑柄,“冲咱们来的?”
“不,”斥候咽了口唾沫,急声道,“他们是为了赶在洛阳地界,强行拦截擅离长安的太子殿下!”
大帐内瞬间陷入了沉默。只有炭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剥啄声。
秋雨如鞭,狠狠抽打在汴州通往洛阳的官道上。泥泞的道路早已被马蹄踩得稀烂,一行人马披着蓑衣、顶着风雨,正在没命地向前疾驰。
队伍的最前方,复出统领禁军的宦官仇士良骑在一匹毛色黯淡的战马上,缩头缩脑,那张面白无须的脸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越发凄惶。
他身后不远处,礼部尚书杨玄感则是一身常服,外罩蓑衣,策马而行,看来是马术娴熟,毫无颠簸晃动。
仇士良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转头看了看四周灰蒙蒙的雨幕,又看了看前方仿佛永远也跑不到头的官道,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他原本因为在邺城胡乱瞎指挥、导致中路军全线崩盘而被圣人冷处理,这几个月在汴州夹着尾巴做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曾想,这天上突然掉下个“复出”的大馅饼,还没等他高兴完,就发现这是吃屎的馅饼!
去洛阳拦截太子?还要解除东宫卫率的武装?
这事儿若是办不成,让太子顺顺利利进了汴州,赵佶盛怒之下,他仇士良第一个要被拉去砍头祭旗;可若是办得太绝,真在洛阳和东宫卫骑动了刀兵,那太子殿下以“阉竖谋逆”的罪名要了他的脑袋,他是举兵抗击还是等死?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走了狗屎运,真把这差事办成了,也是介入了天家的龃龉,沾了甩不开的因果,将来谁做皇帝,都少不了把他当做出气筒!
仇士良在马背上哀嚎了一声,声音在风雨中被扯得稀碎,听着比鬼哭还难听,“早知今日,还不如在邺城战死了,好歹算个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