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杨玄感忽然抬起头,横剑在手,声音陡然传遍整座院落:
“太子赵桓暗弱无能,孙廷萧本无反意!皆是我杨玄感蛊惑太子,裹挟骁骑将军入局!今日谋逆之罪,尽归我一人!不必牵连旁人!”
赵桓猛地抬头,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赵充国与班超皆神色一变,孙廷萧更是猛然伸出手:“杨玄感!”可已来不及了。
杨玄感没有给任何人上前阻止的机会,手腕一转,剑锋划过颈侧,血光在火光中一闪,终究缓缓倒在地上。
孙廷萧的手还停在半空。
他没能回答杨玄感更多的话,也来不及阻止这场决绝,更没有办法在这一刻劝他求生。
庭院中弓弦依旧紧绷,远处凉州军的脚步仍在回响,只有孙廷萧站在原地,望着那倒下的人,久久未动。
杨玄感的遗体横于当场,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蓦然掐断了天地间所有的声响。
孙廷萧站在原地,周遭的一切忽然被拉扯得极其缓慢,他看到几名凉州甲士如梦初醒般扑上前去查探地上的尸首;他看到赵桓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廊柱下,张大了嘴巴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他看到提着水桶的兵卒在浓烟中来回奔走,水花泼洒在烧焦的木梁上,腾起大片白茫茫的雾气;他看到那些东宫卫率如同丧家之犬般,跪地等待捆缚。
他看见鹿清彤扔下了那柄刀,走到他的身边,担忧地搀扶住他,一开一合的柔唇似乎在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
可是,孙廷萧什么都听不到了。
金戈撞击的铿锵、绝望的嘶吼、烈火的哔剥,全都被隔绝在了一道无形的壁垒之外。他的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十六年了,那些他拼命想要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在这一刻,伴随着杨玄感颈间溅出的鲜血,疯狂地飞旋、碰撞。
他的目光木然地扫过那些活生生的人。
他看着不远处提剑的马超,他同样悍勇无双;他看着指挥兵卒控制庭院的班超,他也能趁夜点火,突袭敌人。
但这个不是他所知道的马超,那个也不是他所了解的班超。
然而,孙廷萧的目光最终落回了地上的那具尸首。
杨玄感。
他是杨玄感。那个连死局与宿命都丝毫不差的杨玄感。
孙廷萧感到一阵失重无力。在这诡谲的苍穹之下,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无情地拨弄着世人的命运。
后面的事,孙廷萧都没有再参与。
赵充国如何安置太子,班超如何接管城门、府库与街巷,东宫卫率如何被缴械收押,昨夜被放出来的囚徒、市井壮丁如何跪伏在坊间,洛阳官员如何逐一拿下,杨玄感的尸首又如何装殓,准备送往汴州听候处置……
这些事,本该都要经过他的手,可孙廷萧什么都没去管。
他没有同赵充国说一句话,也未曾看赵桓一眼,只在鹿清彤轻轻碰了碰他手臂时,像是终于从那片死寂中回过神来,转身便向官署外走去。
赵充国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拱了拱手,沉声命人将太子送往一处尚算完好的院落休息。
东宫卫率尽数解甲,兵器堆在地上,那些被裹挟起事的囚徒、坊民,知道凉州军已入城,也没了抵抗的心思,纷纷伏地求饶。
这一场惊动河洛的皇室兵变,终究没有扩成满城血战,除了班超趁夜点火,突袭城门时斩杀的几名卫士,几无伤亡。
可杨玄感死了。
孙廷萧独自穿过一条幽暗的巷道,远离了官署的火光、号令与人声。
夜风吹过断墙,带着焦木、血腥与秋草腐败的气息。
他一直走到一处无人的檐下,才终于停住脚步。
鹿清彤始终跟在后面。
她没有出声,只看着他那宽阔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缓缓走近。
这个男人方才还持枪纵马,翻手之间平定叛乱;如今站在夜色里,却像是他反而失败了。
孙廷萧忽然弯下腰。
他一手撑住墙壁,另一只手按在胸腹间,猛地干呕起来,接着便止不住地咳,肩背随着每一次呕吐剧烈起伏,几乎站立不住。
鹿清彤看见泪水顺着孙廷萧低垂的脸颊滑下,砸在满是尘灰的地上,才终于走近,将手轻轻按在他的背上。
“别哭,将军,别哭……”
鹿清彤的声音很轻,像秋夜里一缕温软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