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相信依靠的确有彼此,所以与其说是我不相信你和你父亲不如说是我不相信那个桑松家主,他伤害过你,不管有意无意,这就是事实,我不能相信,你能明白吗?”
紫发少女依旧沉默地看他,直看的后者有些发慌,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实际上只是她看着那双澄澈的翠绿眸子直接陷了进去,乃至忘记了假哭,但好在她刚刚把眼睛揉的痕迹挺重,而最开始的那滴泪也并非虚假,所以她的把戏还是未被识破。
“但我也是桑松家族的一员。”
终于缓过神来的拉雅也是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此时该说什么。
“也许小姐你曾经是,但现在……我们之间已订过婚。”
这话令她满意了起来,但还不够。
“那现在我首先是谁?”
这答案不难,但特里嘴角却是抽了抽,可看着贵族少女那黑红眼睛里难以捉摸却足以令他不安的情绪,他便只好说出正确答案。
“我的未婚妻。”
她满意了,拉雅细细品味后者刚刚那宛若告解的语气,这很使她受用,充满了胜利的滋味,于是不自觉间就把他刚刚的‘叛逆’给原谅了个七七八八,房子这件事也显得不再重要起来。
少女对自己那位仅生她的父亲也没有任何感情,有也是恐惧,正如对那栋阴森的宅子,充满了她儿时的苦痛和悲伤,她临时拿这件事开刀无非是为了打消掉他那轻视自己的态度,而关于宫廷,她又何尝不想离那个充满肮脏和勾心斗角的地方远远的,她想起刚刚那双好看的眼睛,忍不住又悄悄撇过眼看了看他,此时他正兴致高高地看着窗外黑夜灯火下的新鲜世界,另一个世界,一个如她所说的腐败世界。
此时的蔷薇庭一切方面都围绕着一圈垃圾堆,为远近而来的废物所积聚,上边儿则长着一层臭气熏天的白醭儿。
而刚进城的这段路照例是最不堪入目的,因人们大多将生活垃圾尽数倾倒于城墙边上,收垃圾的掏粪工也大多也在这时候开始工作收拾搬运废物,为效率他们也惯于在维茵河或者城墙边集完每家每户的秽物,好在第二天凌晨一举搬出城外当肥料卖给农民或直接倾泻进河流,所以这一天堆得属于近四十万人的垃圾已高得成了另一道城墙,足将街上的灯光和空气一概遮没。
主教门直通圣石岛,在大教堂的方向,虽不通过的权贵中心:玫瑰宫以及金玫瑰区,但一路上也是有着冬露宫、圣蔷薇区还有河岸区等供王亲国戚度假、大商人、二三线穿袍贵族还有高级教士的居住地,而他们也是为数不多真正在蔷薇庭内拥有房产的另一批人,所以相较于东南边与暗巷毗邻的安逸门的卫生状况要好的多,但街道依旧是狭窄的,有些以石子铺就,大多数小巷胡同里连石子也没有,道中或道侧开着朝天的排水沟,路两旁横亘柱子,用以勒开居中车道,只把一点点窄窄的空间留给行人,街上每隔五十码便有烧煤油的路灯,邋遢的守夜人一边慵懒地打着哈欠一边垂着油灯四处查看巡逻;街道两旁夹峙着房屋,上面拥挤的足成另一条悬空的街面,又似肚皮开了缝永远塞不满的饿汉。
这一切的一切在她的眼里都是那么的丑陋,可当那窗外的光影打在金发少年脸上时又是那么的美。
自成年后那古老高贵的巴伦血统也逐渐在他的形体和相貌上呈现出来——数月来留长已不再细碎的金发宛若融金淌在他那略显瘦削但却坚挺的肩膀上、他的脸庞也已脱掉大部分的稚气变得成熟,但不是大家所预料的像他哥哥那样如烈日耀光般的英挺俊朗,而是朝着他姐姐伊丽莎白还有传闻他那逝去母亲清秀而柔美的方向发展、那翡翠般的双眸在那时常陷入思索的俏脸上更是添了几分神秘乃至有些魅惑的浓郁气氛。
在此时的拉雅眼里,他身上穿的衣服,说话的声音,乃至眼里的情绪统统让她感觉自己瞥见一个从未见过的美好世界,而更令她惶恐的是这也许就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世界,而当意识到这点后她便不愿再抛掉,哪怕只是一霎时也不愿……
望着他,她便不自觉地忆起曾经的日子。
在呼啸湾他大抵是每天都要出去的,为他哥哥还是他姐姐亦或为……那个女人,而就算回了宅子也是待在那间裁缝室里捣鼓衣裳或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闲暇时间也多被他妹妹占了去。
而她多半像个透明人在那栋漂亮的屋子里,即使在得到伊丽莎白小姐的承认后也只不过多了些在餐桌上见他听他说话的机会。
但好在有卡里森夫人的课还有例行的沙龙茶会,无论是卡里森太太还是伊丽莎白小姐的朋友大多随和真挚,日常的仆人也十分得体有礼,那日子过得也算舒心惬意,可她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儿,直到那天他姐姐将其挑明……
她相信自己是爱他的,但其中夹杂的也许更多是一种敬畏、仰慕、痴迷还有不可触碰的情感,因她隐隐之中也是明白那个人的想法,所以她从未真正想过婚后的日子,以至于已经觉得那是一个梦,但是到那天后一切便都变了。
那是自他的成年礼后,北境的深冬之季,茫茫白雪冻住了世间万物同样也冷却了他那颗总是焦躁不愿停歇的心,订婚后伯爵为让一切像模像样,总让他们成对出席各种社交活动,打猎、舞会、看戏总得结伴而行,她原以为自己的未婚夫会像之前那样置气,将这些看作是父亲亦或是世界对他的压迫,但是他没有。
一开始她觉得他只是再次戴上他的面具,可随着日子渐进,随着每一次打猎时的小心提醒、整装备马还有互戴暖帽,舞会上的挽腰触碰以及互踩脚背,冰海舰队司令从维利诺带来的巴塞罗那市乐队和剧团在司令塔的舞台上演时他们在包厢内的窃窃私语,评说那些做戏的演员和看戏的大人一样不关心戏文(大部分人在意的唯有维利诺女人的大腿和乳房:北方的夫人在意的是训斥她们如何伤风败俗,而旁边的男人则早已骂出口同时还看得不亦乐乎),他们不光在一起也为些相近的缘由和默契而欢笑,她也渐渐懂得他的一言一行,他的一举一动,不曾为之厌烦,却为之着迷,她才发现也许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远,他也并非自己无法触碰、远在天边的存在。
忆起过去几个月的日子,紫发少女的俏脸上不自觉露出微笑,直到现在她都觉得那还是个梦,因为那段时间去得和奔腾的马儿一样,一路上她拿手去抓,尝试把它抓住,却已从自己的手指缝里很快溜过去,转眼之间,在夜鸦堡的那段日子也许已是她生平再也快乐不过的日子。
所以她已想明白,就算为着这回忆,即使这一切都是他演的,即使这一切在那个女人到来后彻底化为幻梦,即使自己现在必须要来当个恶人,她也不后悔,不后悔那个雪天,今日不会,以后也不会。
但拉雅还是打心底里不愿自己的未婚夫在玫瑰宫的社交场上露面,光看着他,她便无法忽视自己拿心底里本能生出一股子的肉欲和占有的欲念。
但不得不,因为这能给他带来仕途上的益处,正如她问他为何留长自己头发时他的回答:既然生来一副好皮囊那为何不发挥其最大的效力呢?
古老的家世和绝美的外貌足以令他在宫中立足,只要他愿意,拉雅忍住不适,接着安慰自己,只要他管得住自己,她相信他能,但却在这时她又不自觉想起那个不久前还一路尾随的女人,心中便又燃起一股子嫉妒,妒意久酿,便成了恨,当她再次看向那张令她魂牵梦绕的脸时就恨了起来,恨他为什么不愿听自己的话,恨他为什么总要向着那空无一物只有虚无的上头爬,但她最恨的要数他为什么不爱自己。
你值得吗?
心里某个声音在说,但她忽略了过去,至少他在乎自己,这不是想当然吗?
看看刚刚不久明白了,显然是她赢了,光这个事实就足够她欣悦以至恢复大半的气力了。
“但我们还是得住在金玫瑰区。”
你才消停了多久?正欣赏蔷薇庭街边风景的金发青年属实有些无语。
“小姐,想必我刚刚的意思很明确了。”
“我们可以不用住在我父亲的宅子里,但必须在金玫瑰区有一套名义上属于我们二人的房产。”
“你意思是要我去买?”
这话属实让特里瞪大了眼,而对面的拉雅不悦纠正道。
“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