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二娘停下了为我擦手的动作。
她缓缓地将湿巾放在桌上,然后伸出那好看的、指节修长的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轻轻压住桌角那张刚才去前台结账拿回来的发票,将它缓缓地、平稳地往前推了一小段距离。
那小纸片在光滑的桌布上滑过,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最终正好停在姑姑的眼皮底下,位置不偏不倚,像是预设好的一个回答。
二娘的语气依旧是她那一贯的平和,嗓音清澈,语速适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精细的刀切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斩截:“结了。”这一刻我明白了二娘为什么急着去结账了。
说完这两个字,她若无其事地又拿起我面前的筷子,从桌上的盘子中夹了一个刚端上来的、外皮炸得焦脆、挂满橙红色酸甜酱汁的糖醋丸子,轻轻放在我的碗里。
那丸子在米饭上滚了半圈,蹭上了一些米粒。
然后二娘抬起头,那双好看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直视着姑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标准的微笑,却偏偏没有半分笑意抵达眼底。
她用那种听不出喜怒的、客客气气的语调补充道:“小妹,你那边亲戚多,还要招呼客人,快回去忙你的吧。我们这边自己会照顾自己,真的不用麻烦了。”
二娘这话像是一盆温度刚好的清水,不冰不烫,却把姑姑所有想说和能说的话都干干净净地浇了回去。
而且二娘这话说的挺重的,“我们这边”和“你们那边”明显是划了界限。
姑姑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口,脸上那最后残留的一点儿客套的笑容也彻底挂不住了。
她垂下眼,盯着桌角那张发票看了两秒,然后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目光,仓促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转过身,踩着那双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笃笃笃”的脚步声,终于渐渐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那顿饭,我们五个人就在那片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窗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菜的味道我其实早就不记得了,只记得蒸蛋很滑,丸子很甜,二娘坐在我身边,时不时用她那块带着淡香的手帕给我擦去嘴角的酱汁,还把我够不到的菜转到我面前。
阳光把她的侧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脸上的绒毛都看得分明,好看得好像一幅画。
就是大概这样一件事。
在那之后,我的记忆里,我们整个大家庭几乎就没怎么再主动联系过姑姑他们家。
只有偶尔逢年过节,姑姑会提着几盒礼品来串个门,坐上一小会儿。
但大家彼此间都客客气气的,那种淡漠和疏离是藏不住的,就像一根绷紧的弦,谁也不敢再随意拨动。
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再也不会主动提起他们家的事,偶尔不小心说到,也都会立刻转移话题;而我们这些小孩,也都被各自父母明里暗里教育过,没事别去麻烦姑姑,别去姑姑家。
不过,时光流转,我渐渐从少年长成了青年,个子抽条似的往上蹿,也开始能听懂大人们那些压低嗓音、背着小孩的隐秘谈话。
我偷听到了一些关于姑姑和姑父的、让人心里发冷的传闻。
据说,当年那件事过后,姑父的生意非但没受影响,反而像磕了药一样越做越大,换了好车好房,在外头也越来越风光。
但同时,我从大人们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一个黑暗的内幕:姑父对姑姑其实非常不好。
最开始姑父的生意之所以能迅速做大,据说是由于姑父常常强迫或者半强迫地让姑姑去陪他那些重要客户应酬。
而且不仅仅是喝酒吃饭那么简单,姑父甚至经常主动叫上几个其他公司的老板,和姑姑一起出去“玩”,搞那些淫乱不堪的群P勾当,以此来巴结权贵、交换商业利益。
而更让人心里发寒的是,后来听人说,姑姑起初或许是被逼的,但到后来,她似乎也不再抗拒,甚至沉溺其中,反而挺喜欢那种刺激的、纸醉金迷又关系错乱的淫逸生活……这些风言风语像下水道里的污水一样,在亲戚间最隐秘的渠道里悄然流淌,每一次有人窃窃私语地提起,声音都压得极低,伴随着鄙夷的啧啧声和一两声意义不明的叹息。
我不知道那些传闻到底几分真几分假,或许有夸张的成分,但无风不起浪。
而每次想到姑姑那张保养得意、挂着高傲神情的脸,再联想到那些污浊的描述,我的心里就翻涌起一阵阵强烈的、几乎要呕吐的厌恶,同时,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既有儿时被轻贱的旧恨,也有对她自甘堕落的鄙夷,还有一丝对命运无常的冷漠。
大概也是因为这些破事,我对姑父一家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这些年来,也从不主动打听他们任何消息。
好了,思绪从那些泛黄的旧事中拔出来,回到眼前,此时此刻的客厅。
头顶那盏吊灯依旧散发着暖黄的、有些昏暗的光,茶香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荡,但气氛早已不是先前那种带着神秘期待的平静了,而是变成了一锅快要烧开的热油,随时都可能炸开。
大娘的怒火非但没有因为大伯的坦白和保证而消散,反而像是被风箱鼓过一样,“呼”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刚才二娘让她坐下,她人虽然是坐下了,可那屁股底下像有钉子,怎么都不自在。
听完大伯的话,她再也憋不住了,双手猛地往自己粗壮的腰上一叉——她本就是个丰腴富态的身材,这个动作一做,整个上半身的肉都跟着明显地颤了几颤,尤其是胸前那对尺寸傲人的乳房,在那一叉腰、一挺身的动作惯性下,大幅度地晃荡了几下,就像两只被惊扰了的肥白鸽子,扑棱着翅膀要飞出来似的。
她的嗓门也亮开了:“当初的事,你们一个个都忘了是吧?!”她说话时,下巴上的肉也跟着抖动,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大伯二伯,“人家当年都看不起咱们家孩子,不让上桌吃饭,把咱们的脸面往地上踩!现在倒好,人家给个笑脸,咱们就上赶着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