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迟,像有人把一整块灰布蒙在窗户上。
我醒过来,耳机线缠在脖子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手机早就没电了,床头钟显示六点四十七分。
客厅里有动静,很轻,像拖鞋擦过地板。
我拉开门,先看见妈妈蹲在沙发边。
她身上还穿着昨晚那条睡裙,头发散着,背弓成一道弧。
阿强半睁着眼躺在沙发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
薄毯掀到一边,那件我的旧T恤团在脚边。
他光着上身,锁骨和胸口全是汗,短裤边沿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妈。”我嗓子哑得厉害。
妈妈回头看了我一眼,脸色发白,眼底有一层灰:“他发烧了,烫得吓人。”她伸手探阿强的额头,手腕抖了一下,“起码三十九度往上。”
阿强偏了偏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他眼睛没全睁开,只露出一条缝,嘴唇动了动,像在叫什么。
妈妈俯下身,耳朵凑近他嘴边:“你说什么?”阿强又蠕动了几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张老师,我冷”。
妈妈立刻把毯子拉起来盖到他下巴,又转头看我:“小智,你先去洗漱,等会自己去学校。早饭在桌上,钱在玄关抽屉里。”
我站着没动:“那阿强呢?”
“他烧成这样,我得在家看着他。”妈妈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拧了条湿毛巾,回来叠好敷在阿强额头上。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贵重的瓷器。
阿强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抓得不算紧,但也没有松开。
妈妈僵了一下,没抽回来,任由他攥着。
“张老师,别走。”他的声音从干裂的唇缝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他。
“我不走,你先放手,老师去给你倒水。”妈妈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背,像哄孩子。
阿强这才慢慢松开,指尖从她手腕滑到掌心,又垂到沙发边。
我站在房间门口,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妈妈端着水杯回来,坐到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托着阿强的后颈,另一只手把杯沿凑到他嘴边。
阿强喝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胸口。
妈妈拿纸巾给他擦,从下巴擦到脖子,又往下擦了擦锁骨。
擦到胸口时,她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又继续,手背贴着那层薄薄的汗滑过去。
“你也别看了,去学校。”妈妈没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攥着门把手,指甲掐进掌心:“他有什么好看的,送医院不就行了。”
“我说了,我在家看着他。”妈妈终于转过头,眼睛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疲累,又像躲闪,“他是你同学,病在咱们家,我不管谁管。”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转身进了卫生间,把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得厉害,像熬了整夜。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直到水珠从下巴滴到洗手池,才想起自己连牙膏都没挤。
我几乎是逃离了家。
上午的四节课,我完全没听进去。
英语课是隔壁班的刘老师代课,我盯着黑板上的定语从句,笔尖在笔记本上机械地划,划着划着就变成了阿强家的楼梯,又变成了妈妈端着水杯走向沙发的背影。
手机课间也没有消息,我几次点开阿强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他昨晚发的“小智,你妈让我明天去你家吃晚饭”,今天什么都没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