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观音几乎声嘶力竭,她散乱着头发,瞪圆了眼睛,衣衫不整,凤容失态,她不在乎那么多了,她绝不能让李玄就这样死,更不会亲手将这个国家交给耶律德尊,楮特雄这样的败类蛀虫手中,一旦他们得势,耶律浑恐怕只会被这些老狐狸彻底架空,丈夫这一支血脉很可能就此终结。
萧观音太了解自己的亲生骨肉了,这个孩子本心不坏,他只是太过于偏激,他越是在乎同胞手足之情,越无法理解自己的真心,萧观音在耶律浑的眼中看到了近乎癫狂的执念,同时也藏着忌惮与恐惧。
他在怕自己,不知何时,儿子不愿再回应自己的眼神,每当她看向儿子时,他总是会避开自己的目光。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而母子之间血亲的纽带便是这扇窗后的支撑,一旦羁绊松动,窗子就会变得模糊不清,变得不再真切。
她渴望儿子对她无所保留的倾诉,但等来的却是那把曾染尽同胞鲜血的屠刀。
“他不是我的兄弟…我是契丹人!他是汉人!汉蛮只配被发配到头下军州去做奴隶,被祭天油炸!放血受戮!而您…您居然一味纵容汉蛮,不但让他们与契丹人同伍!更让他们执掌中枢!甚至还对…还对这个敌国质子…”
耶律浑吼着吼着,声音不觉的就放低了,他像是泄了气的雄狮低着头颅发出粗重的喘息,宣泄着满腔的不甘。
本应充斥在胸腔内的怒火却在飞速消退,这种源于“自卑”的失落开始逐渐取代心中的愤恨。
萧观音这才发现儿子双眼发红,还不时吸着鼻子,这个身子比自己都高大,一身宝铠,英姿飒爽的少年居然哭了。
他对汉人真的如此仇视吗?想来不是,他对自己一直推行的变法如此抗拒吗?想来也并非如此。可能只是自己太久没有真正关心过他了……
两瓣朱唇几度开合,欲言又止,萧观音不由抬起手想去抚摸那扇被血污涂染的脸庞,那让她看不清儿子本来的面容,可即便是隔空而探,耶律浑却下意识的后退了……
他果然在怕自己…萧观音的视线不由下落,当她再次注意到耶律浑手中染血的弯刀上时。
她猛然想起那个血色之夜,自己也是这般手持屠刀,满面血污地掀开篷帘,帐外响彻着同胞凄厉的哀嚎,从潢河吹来的晚风带着刺鼻的腥臭。
儿时的耶律浑正裹着单薄的被子吓得哆哆嗦嗦,她想让儿子不再恐惧,便强行挤出了自认为足以安抚幼子的笑,她放下屠刀的手在触碰到儿子脸颊的一瞬,耶律浑也是这般闪避……
她只想到让儿子过上更好的生活,却忘了那一万条生命的罪孽也同时压在了儿子的头上。
她只想让儿子成为一位贤君明主,却忘了他也有自己的梦想,也许那个木雕并非是暂时的寄托,而是永远的枷锁。
契丹人生来便与蓝天白云,草原朔漠浑然合一,可能是自己太过于执着,对他的要求变得分外苛刻,萧观音这才想起,耶律浑的身边好像从没有朋友,这个孩子从小到大除了李玄便再无玩伴。
其他部落的孩子们惧怕他,疏远他,即便他身为太子,可那些幼童的心里清楚,这是这个被唤做太子殿下的母亲,杀害了他们的族人。
萧观音想起了很多,很多,她突然感到了一阵发自心底的自责,她自认为牵起了两个儿子的手,可却无形中将他们二人推的更远,他们都没有朋友,一个被同胞疏远,却又为了同胞而前进改变。
一个从小远离了故乡,却为了异邦人情愿奉献自己。
他们都是温柔的孩子,都为了大辽在努力,可自己却从未真正为他们考虑过,她不想让仇恨继续发芽,更不能让战火重燃,国家,民族之间的仇恨在战争中只会漫无目的的疯狂蔓延。
也许当年是自己错了,可她并不后悔,一个人如果永远停留在过去,那她便不知未来为何物。
她要让仇恨的火焰彻底熄灭在自己的手中,为此她才情愿当民族的罪人,建立了这个能让北人和南人一起生活的家园。
“浑儿,他们不是汉蛮,他们也是大辽的子民,他们的儿女也是你的兄弟姐妹,汉人的种子播撒在松漠草原上生根发芽,那便是我们契丹人的花朵。柔远能和,薄言绥之,南人千百年来都是这般,那如今当我们成为了统治者,又为何不能如此呢?邦国协调,以和为贵,不执愁怨,则九族既睦,百姓昭明,你为何不懂得这个道理呢。”
“那都是南人在欺骗您,他们口蜜腹剑,见利忘义,他们只会在口中为您和父皇勾画虚假的蓝图,想要将契丹人裹足在这幢只有空壳子的宫殿里!我们契丹人脚下是无边无际的草原,头顶是雄鹰翱翔的天空。从不应该学习这些汉蛮的繁文缛节,甘愿成为儒法制度下的傀儡!更不能成为他们的垫脚石!”
萧观音并没有感到愤怒,在她的眼中耶律浑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倔强中带着执拗,执拗里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自卑,一望无际的草原与天空可以任他纵马驰骋,那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没有壁垒的束缚让他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抬起头去承担与他地位想对应的责任与义务。
萧观音的目光从失落变得锐利,儿子的话让她再次清醒过来,让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作为母亲,她的职责便是对自己的子女负责,耶律浑可以一时逃避现实,但她不能让亲生儿子永远躲着,藏着。
李玄有无数次机会离开这个是非地,那个孩子也值得拥有更美好的人生,但他还是选择了坚守,可耶律浑呢?
一个人如果遇到问题便只想着退缩,回到自己的安全屋里,那他便永远得不到真正的成长。
一时的后退,可以说是蓄势待发,隐藏锋芒,可一味的退缩,只不过是随波逐流,终失本心。
“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