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那半杯酒喝了。
辣,压得住胃里翻上来的酸。
“王兄,来,我敬你。”
赵德海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这桌,端着满杯,笑容堆在脸上。
他没急着碰杯,先把手搭上王恺的椅背——拇指正好按在王恺肩胛骨外侧,一个极自然的位置,兄弟似的亲近。
王恺的肩僵了一瞬,像被人从看不见的地方按住了穴。
“赵局客气。”他端杯站起来,杯沿放得比赵德海低。
“哎,今天不谈职务,谈缘分。”赵德海用杯沿碰了碰他的杯沿,身子前倾半寸,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家属肯来,是给我面子。以后小许在外面忙,家里靠你撑着。撑得住,路才走得远。”
王恺端着杯子,酒到嘴边顿了一下,还是喝了。
白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
他坐下时,感觉到赵德海的手在他椅背上还停了一秒才移开。
那一秒像刀背,不割人,够他想起那句“以后连你老公一起请”。
一起请。原来“一起”是这个意思——你坐在旁边,看别人在你老婆的椅子背后做记号,还要碰杯说“应该的”。
许茹回到座位,感觉两人之间的空气紧了。她在桌下碰了碰王恺的膝盖。他没躲,也没回碰。
“还好吗?”她低声问。
“好。”他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好得很。”
好得很。三个字,每个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茹没有再问。
第三轮敬酒轮到主桌。
赵德海起身,朝许茹使了个眼色:“小许,来,去给周主任敬一杯。王兄——你坐着歇一歇,不用跟着。”
“我去。”王恺说。
赵德海看他一眼,笑意不变,嘴角的纹路往两边咧了咧:“好,一起去。家属到位,就是圆满——圆满的意思,是让上面看见一个态度。”
三个人端着酒杯走到主桌。
周振宇正侧耳听旁边的人说话。
马秘书低头在他耳边提醒一句,他侧过脸,先看见许茹,点了点头;又看见她身后的王恺,目光在王恺身上停了一拍——很短,短到旁人不会留意,但许茹看见了。
那一眼没有赵德海那种试探和暧昧,更像一个老师在核对一个名字和一张脸,核对完就收走视线。
“周主任,敬您。”许茹端杯,杯沿对齐。
“应该我敬你。”周振宇站起来,端起自己的茶杯,“材料我看了你补的那版,细致了很多。云城的底子,你托得起来。”
“周主任过奖。”
“谦虚,谦虚。”他笑了一下,目光转向王恺,“这就是小许的爱人?”
“王恺。”王恺自己报了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周主任好。”
“好。”周振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就这么一个字——好——然后他已把目光移回许茹脸上,说了一句让王恺至今难以消化的话:“酒喝好,人照顾好。散了席,才有下次再聚的基础。”
散了席,才有下次。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客套,从周振宇嘴里出来,每个字都有重量,压在“下次”这个未来的词上。
“是。”许茹应了一声,把杯里的酒喝完。
酒液顺着喉咙下去时,她感觉到周振宇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和茶室里一样,不带色,只称重。
王恺端着空杯站在她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许茹知道他握杯那只手的指节,白得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