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他说,声音有点紧,“这边人少一点,您过来这边站着吧,那边那个位置太堵了。”
她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堵人墙,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跟着他挤了过去。
他把她带到了车厢中段他之前站的那个位置。
这里相对宽敞一点,旁边是一根竖着的扶手杆,另一侧是车窗。
她把通勤包放在脚边,伸手抓住扶手杆,站在了靠窗的位置。
“谢谢。”她说。
“没事。”
他站在她旁边,右手抓着头顶的横杆。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他目视前方,看着前面那个广告灯箱,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就在他旁边。二十厘米。他伸一下手就能碰到她的袖子。
车厢里的温度还在上升。
空调已经完全不管用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混着人肉的味道。
有人开始脱外套,有人用手扇风,有人在打电话跟公司请假,语气急躁。
周野没说话,她也沉默着。两个人像两根竖在人群里的柱子,各站各的。
大约过了五分钟,车又晃了一下——不是坏了,是后面一辆车想超过去,蹭了公交车的后视镜一下,整个车身连带晃了晃。
车厢里的人齐齐往一个方向倒,周野抓住横杆稳住了身体,但她抓着竖杆的那只手没抓稳,身体往他的方向倒了过来。
她的肩膀撞上了他的胸口。
就一下。
她的左肩撞在他胸口的右侧,他感觉到了她肩膀的骨头硌过他的肋骨,她头顶的发簪擦过他的下巴,然后她赶紧抓住了竖杆,把自己拉了回去。
“对不起。”她说。
“没事。”
她重新站稳了,往车窗的方向靠了靠,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但那个距离没有维持多久。
五分钟后,车厢里的空气已经闷得让人喘不上气了。
司机把前门打开了一条缝通风,但那点风根本不够,车厢里几十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把整个空间变成了一个移动的桑拿房。
有人开始出现中暑的迹象,一个老太太坐在座椅上直冒汗,脸色发白,旁边的人赶紧给她扇风递水。
周野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她——她的白色衬衫领口也湿了,布料贴在锁骨上,露出一道浅浅的、被汗水浸润的轮廓。
她伸手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快,但他还是看到了她耳后那颗浅褐色的小痣。
她也在出汗。她也在热。她也——像他一样,被困在这辆该死的、坏在立交桥上的公交车里。
八点三十分。
车厢里开始有人烦躁了。
一个西装男一直在打电话,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冲;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挤在角落里,一个在哭,说上学要迟到了;还有人开始骂物业、骂公交公司、骂这该死的天气。
周野没说话。他站在她旁边,抓着横杆,感受着车厢里越来越浓的汗味,和那股从她身上传来的、混杂在浑浊空气中的、一缕清淡的洗发水味。
他注意到她的手换了一下抓握的位置——从竖杆换到了横杆。
这个动作让她的身体转了一个角度,原本侧对着他的身体变成了微微正对着他,她的右肩和他的左肩之间只剩下了不到十厘米。
她大概只是想换个姿势。
但他心跳得更快了。
八点四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