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的呼吸浅,隔一会儿便顿一下,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下去,再换一口气重新来。
他的肩膀微微绷着,被子下的轮廓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太僵了——真正睡着的人,不会是这副浑身都在使劲的样子。
梨花没有戳破。他脱了外衣,轻手轻脚躺在了春生身边,伸手搭在春生的肩上,掌心底下那层皮肉微微一颤。
“你放心。”梨花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醒窗外檐角那一排冰溜子似的,“且等着吧…”
他没有说完。春生也没有接话。
正月初二。
还是午后,赵老哥又来了。
还是那只描金大匣,还是一套新裁的红裙,头面换了另一副,赤金的簪子换成了一对点翠的步摇,颤巍巍的蓝翠在匣子里泛着幽冷的光。
赵老哥说陆大人特意吩咐了,今日换这一身,与昨日那身不同才好。
傍晚时分,车又来了。
正月初三,照旧。
午后送衣送头面,傍晚接人。
这一回匣子里是一顶嵌了东珠的抹额和一条缀满米珠的披帛,华贵到了极致,沉甸甸地压手。
赵老哥脸上的笑已经不像头两日那样试探着、收着,而是带着一种笃定的、像是已经认定了什么结果的从容。
他弯腰替梨花掀车帘的时候,笑容满面地道了一句:大人说,今夜备了上好的春酿,请贵人务必多饮几杯。
梨花上了车,脸上笑着,眼底却平淡无波。
正月初四天色大亮,梨花回到了家中。
这一回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脚步比前两日略轻了些,像是一个挑了很久担子的人终于卸下了半边的重量。
他照例先去看春生——春生还是面对着墙壁,肩线微微绷着,假睡的姿态已经摆得有了几分熟练,只是那呼吸仍然浅得骗不了人。
梨花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床边,伸手从发间拔下了那支累丝玫瑰金簪,又从小袖里取出那只已经空了的青瓷小盒——安息香膏已经用尽了,盒底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不剩。
他走到柜前,打开柜门,将簪子和小盒一起放回那只黑檀木匣子里,合上盖,上了锁,塞进柜子最深处,挨着那酒坛。
连续三日,每日两针,六针已毕。
即便是铁打的壮汉,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梨花心里隐隐有一丝兴奋,又有一丝长长的、像是熬了很久之后终于呼出了一口气的松快。
可他不想睡,他让花儿烧了一大桶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地洗了一遍,把那几日沾在身上的、陆府的气息、陆延定的味道、那些胭脂粉墨和陌生的织物触感,一并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从柜子的另一层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点淡粉色的细粉在掌心。
那是他自己前几日便已备好的,用桃花瓣晒干研粉,合了少许斑蝥细末和几味清热的草药,看上去只是寻常的桃花粉,可敷在脸上不出两个时辰,便会起一层细密的红疹,不痛不痒,只是骇人,像极了旧疾复发的模样。
他把那淡粉色的粉末轻轻抹在左脸和左侧的脖颈上,厚厚地敷了一层,然后躺下去睡了。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稳,连梦都没有做。
睡到正午,梨花坐起身来,对着镜子一看——左半边脸从颧骨到下巴,连同整个左侧的脖颈,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小红色疹子,热热地泛着红,衬着右边那半边依旧莹白的脸,触目惊心,红白分明。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微微有些痒,不疼,不肿,看着唬人,却无大碍。
他正要起身去看春生,春生已经听见动静自己挪到了门口——他如今能拄着拐慢慢走几步了,只是每一步都走得极慢,额头上冒着虚汗。
他扶着门框看见梨花的脸,整个人顿时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手中拐杖猛地一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才没有摔倒。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梨花那半边红疹密布的脸,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声来,声音又哑又颤:主子…你的脸…是我的药浆断了,旧疾…复发了?
他说着,泪水夺眶而出,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去。
他猛地捶了一下门框,捶得那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像是被一记重锤砸在了心口上。
梨花赶紧走过去,抓住他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把它从门框上拉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