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宅邸在午夜过后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白天,这座房子是活的——走廊里有脚步声,厨房里有锅铲碰撞的脆响,洗衣房里有蒸汽从门缝里溢出来,女仆们端着银质烛台和换洗床单在各个楼层之间穿梭。
但午夜一过,所有声音都被吸入墙壁,连壁炉里最后一点余烬坍塌的细响都能在走廊尽头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白天被人体和阳光捂热的空气冷却下来,变得沉甸甸的,压在每一扇紧闭的房门上。
三楼的走廊是宅邸里最不适合守夜的地方。
它太长了——从楼梯口到尽头的窗户足足有四十步,壁灯只点了三盏,灯与灯之间隔着大段大段的黑暗。
它也太冷了——三楼的天花板直接贴着阁楼的木板,保温层薄得可怜,冷风从屋顶的瓦片缝隙间渗进来,沿着墙壁向下蔓延,把走廊的温度压到比室外只高几度。
它太安静了——左右两侧的房间里堆满了几十年没打开的旧家具和落灰的书籍,没有人住,没有呼吸声,没有梦呓,只有旧木头在低温中偶尔发出的咯吱声,和老鼠在墙板后面窸窸窣窣的跑动。
而且最要命的是——这里是少爷卧室所在的楼层。
艾琳已经在这条走廊里坐了五个小时。
她的岗位设在走廊尽头的凹室里——说是凹室,其实就是两个房间之间的一块内凹空间,勉强塞进一把高背木椅和一张小圆桌。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剪到最低,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在玻璃灯罩里轻轻摇晃。
桌上还有一把铜铃铛,是用来叫醒她的——贝卡说过,如果听到任何异常声响但不确定是什么,就摇铃。
但艾琳从坐下到现在一次也没有碰过那个铃铛。
她怕摇铃的声音太响,会吵醒少爷。
她是两个月前才被招进宅邸的。
在此之前,她在镇上的面包房做帮工,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揉面,手上的面粉从来洗不干净。
宅邸的招工告示贴在面包房对面的布告栏上,她午休时去看了一眼——“艾德斯坦庄园诚聘女仆,包食宿,月薪面议”——当天晚上就报了名。
面试她的是薇拉管家。
那个银发的女人只问了她三个问题:会不会缝补,能不能早起,怕不怕一个人待着。
艾琳的回答分别是“会一点”“能”“不怕”。
前两个回答是真话。第三个不是。
她怕一个人待着。
从小就怕。
在面包房时她总是抢着睡最靠墙的铺位,因为墙是实的,至少有一面不会空着。
但宅邸不知道这件事,薇拉也不知道,贝卡也不知道。
她们只看到她总是安安静静的,说话声音很小,走路没有声音,做事很仔细。
这些特质在她们看来意味着“适合守夜”。
于是在入职培训结束后,贝卡在排班表上把她的名字填进了夜班栏——每晚十点到次日凌晨六点,岗位:三楼走廊守夜。
这是她第十七个夜班。
起初几天是最难熬的。
走廊里的每一声响动都让她汗毛倒竖——风拍打窗户的声音,地板因温差而自行爆裂的咔嚓声,老鼠在墙板后跑过时指甲刮到木头的沙沙声。
她把铜铃铛攥在手心里,准备随时摇响它。
但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不会在午夜三点的三楼走廊里发生。
她渐渐意识到这个岗位的本质:她的任务不是应对异常状况,而是充当这座宅邸在夜晚的耳目——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会在火灾发生时喊醒所有人的警报器。
十七个夜晚下来,她学会了怎么把油灯的火焰调到最小以节省灯油,学会了怎么把椅子挪到壁灯正下方的位置以借光看书(贝卡允许她带一本书),学会了怎么把膝盖蜷起来裹在裙子里以保持体温。
但她始终没有学会的是怎么不害怕。
黑暗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黑暗让你的耳朵变得太灵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