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黎明听见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很多人在说话,有老人在咳嗽,还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喊“香在哪儿”。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手机听筒里挤出来,像是一锅浑浊的粥。
“我是他堂侄。”那个年轻男人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干涩,像是一夜没喝水,“我叔今天下午没了。开车的时候心梗,人没救过来。”
张黎明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忽然变得很重,沉甸甸地往下坠。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托住了手腕,指节硌在手机壳上。
“你说什么?”
“下午的事,在机场高速上。”年轻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重复过太多次的疲惫,“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现在家里在办后事,我看他手机上有个一直发消息的人,所以发信息问问,你是他朋友吗?”
张黎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说不出话。
他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
空,说不上;疼,也不准确。
更像是一种迟钝的、闷闷的钝击感,像被人用厚布包着的铁锤隔着一段距离锤了一下胸口,不疼但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周建国,那个发荷花表情包和“人到中年不得已”的出租车司机。
那个跟女儿关系不好、把亡妻的裙子保存了十几年、每次来之前都会发语音问“你方便不”的中年男人。
那个几天前还在这间屋子里抱着他,把头埋在他胸口,用粗糙的手掌一遍一遍抚摸她身体的人--死了。
就死了。
下午死的,一个人,在高速公路上,在车厢里,四十八岁,女儿还不知道有没有跟他和好。
他想起周师傅说过的话--“我们开出租的,最怕的就是死在车上。一个人出车,一个人收车,万一路上出了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当时张黎明还笑着打趣说你别瞎说,不吉利。
周师傅也笑,说我们这种人命硬,死不了。
“喂?你还在吗?”电话那头的年轻男人喊了一声。
“在。”张黎明回过神来,声音有些不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发现掌心全是汗,“他……后事怎么办?在哪里办?”
“在老家。他身份证上的地址,在刘家湾。”
“什么时候出殡?”
“后天上午。”
“好。”张黎明几乎没有犹豫,“我来,你给我发个定位。”
挂了电话,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那个年轻男人发来的定位消息,地图上一个偏僻乡镇的名字,距离这里坐大巴要四个多小时。
他点开“周师傅别回”的聊天页面,手指往上滑,一条一条地翻两个人之前的聊天记录。
周师傅最后一次主动发消息是两天前,一段语音,他当时在路边等人,闲得无聊录了段车窗外的夕阳给她看,说“张姐你看,这太阳跟我老家的一个样”。
张黎明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包,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再往上翻,是周师傅发来的一条链接--“中老年必看!这五种食物天天吃等于慢性自杀!”接着是撤回,又重发,说“这个你不用看,你又不老”。
然后是隔三差五的“今天下雨记得加衣服”,“今天生意好不好”,“今天在路上看见一条狗跟你上次说的那只一模一样”。
絮絮叨叨,像所有底层中年人的微信对话框一样,不讲究修辞,不用表情包包装,只有最朴素的一些人话。
张黎明翻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越来越慢。
那些粗糙的、不加修饰的句子,此刻看着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头发堵。
他忽然想到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手机相册里,甚至没有一张周师傅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