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见了这么多次,聊了这么多话,做了那么多亲密的事,却从来没有合过一张影。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互相攥着,指关节泛白,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片薄薄的霜。
他想起那件碎花连衣裙,还挂在窗户旁边的衣架上,是他那天洗完以后晾上去的。
路灯的光正好落在那些淡蓝色的小花上,袖子的蕾丝边在夜风里轻微摆动。
他盯着那件裙子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闪过同一个画面--周师傅叠裙子时的小心翼翼,先把袖子折进去,再对折衣身,最后抚平裙摆。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他至少应该让周师傅把那条裙子看完的。
不是穿着它做爱,而是穿着它转那个圈,再转那个圈。
他总觉得自己以后有的是机会,以后可以再穿,以后可以再转给同一个人看。
但以后没有了。人到中年的以后,有时候就没有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喉头发紧,眼眶发酸,但没流眼泪。
第三天一早,张黎明就开始收拾东西。
他翻出衣柜里最素净的一套衣服--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一条深灰色长裤,外面套那件老式的黑色羽绒服。
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最基础的保湿霜。
头发用最普通的黑色发绳扎了个低马尾,利利索索的,像个正经去吊唁的人,看不出任何风尘气。
小苏被他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了,揉着眼睛从折叠床上坐起来,看见他穿戴整齐地站在镜子前面,愣了一下:“姐,你去哪儿?”
“去送个人。”张黎明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手指在高领毛衣的领口上停顿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眼圈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
“谁啊?”
“一个朋友。”
小苏没再问了,她虽然年纪小,但经历过的事情让她比同龄人早熟得多。
她看着张黎明那张没有化妆的脸,看着镜子里那双没有涂抹任何颜色的嘴唇,看着他把平时戴着的耳坠子摘下来搁在搪瓷杯旁边--耳坠子是地摊货,镀银的链子坠着一颗假珍珠,边缘已经掉漆了,但他每天都戴--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她从折叠床上爬起来,走到张黎明身边,帮他把羽绒服后面那个翘起来的衣角拉平。
“路上小心。”她说。
“嗯。”张黎明捏了捏她的手,发现这女孩的手指凉凉的,凌晨从被窝里出来还没捂热,“电饭锅里有粥,你吃了再上班。”
“知道。”
大巴车在高速上跑了将近四个小时,出了城,过了收费站,窗外的景色从厂房和楼盘慢慢变成农田和村庄。
冬天的田野很空旷,收割过的稻田里只剩下枯黄的稻茬,偶尔有几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
远处的山坡上有零星的墓碑,灰色的碑石在枯树之间若隐若现。
张黎明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着外面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车厢里人不多,后排有两个大妈在嗑瓜子聊天,前排一个中年男人戴着耳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配乐是一首很土的DJ版情歌。
他没有心思去管这些噪音,脑子里全是周师傅的影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周师傅的样子。
那是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周师傅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站在他面前,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眼睛不敢看他,两只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当时他以为又是一个普通的嫖客--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家里老婆管得严,出来偷偷找点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