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惯例报价,按惯例铺床,按惯例准备安全套。
他那天收了两百块,跟平时一样,没有多也没有少。
后来他知道了这个人的故事。
知道了他有一个去世多年的妻子,有一个不接他电话的女儿,有一辆开了几年的老桑塔纳出租车。
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红烧肉、土豆丝、韭菜馅饺子。
知道他的口头禅是“人到中年不得已”。
知道他开夜车的时候喜欢听广播里的深夜谈话节目,因为“车里有个声音就不觉得孤单”。
他想起那个吹头发的夜晚。
周师傅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他顺手拿起吹风机帮他吹干。
吹风机的热风呼呼地响,他的手指穿过男人粗硬的短发,指腹轻轻按着头皮。
周师傅坐在床边,闭着眼睛,像一只被抚摸的大狗,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那一刻张黎明心里动了一下--不是作为张凤对嫖客的体贴,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本能的温柔。
他觉得这个男人活得太累了。
他想起那件碎花裙子,周师傅蹲在床边叠裙子的背影。
他想起周师傅的脸埋在他小腹上,隔着那层旧棉布,呼吸又沉又烫。
他想起他搂着周师傅的脖子,用嘴唇描摹过男人锁骨下方那道旧疤的形状。
然后他想起昨天手机里那个陌生的声音--“下午的事,在机场高速上。”
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更用力地抵在车窗上。玻璃又凉又硬,颠簸的路面让他的脑袋跟着微微震动,震得牙根发酸。
四个小时后,大巴车在一个小镇的客运站停下来。
张黎明下了车,按照手机上的定位,又叫了一辆摩的往村里走。
摩托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在一个村口停了下来。
司机指了指前面:“刘家湾。你往里面走就到了。”
张黎明付了钱,站在村口往里面看。
这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农村--一条水泥路贯穿村子,路两边是红砖砌的平房和二层小楼,墙面上刷着“建设新农村”的标语。
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烧煤的硫磺味、牲畜棚的粪便味、以及远处飘来的香烛纸钱的味道。
他顺着那股香烛味往村里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过一个弯,就看见了。
村子中心的一片空地上搭着一个蓝白相间的帆布棚子,棚子前面摆了两排花圈,五颜六色的塑料花在冬天的寒风里摇晃。
棚子正中间挂着一条黑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沉痛悼念周建国同志”。
横幅旁边竖着一根竹竿,竿顶挂着一面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棚子后面是一幢老式的砖瓦房,大门口贴着白纸对联,门楣上挂着白布挽幛。
葬礼已经开始了。
唢呐吹得呜哩哇啦,锣鼓敲得咚咚锵锵,中间还夹杂着女人高高低低的哭声。
村里的葬礼就是这样,热闹和悲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真哪里是戏。
张黎明在棚子外面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