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了报价声与随后的砍价声与争吵声。一位老太太正在与中年女人讨价还价,而且互不让步。
她眉头轻皱,身体微微贴向他,紧紧牵住他的手。
“这家店买鳕鱼的价格好贵,而且这种看着双方不停讨价还价的环境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二人身前的屋檐滴下几滴雨水,砸进地面低洼的小坑里。
“法尔兹先生的店确实卖东西卖得贵,但是质量很好,要不然为什么人们会排起长队购买呢?”
他享受着胡德贴在她身上时那种清新芳香的气味。
“而且这几年通货膨胀得太历害了,法尔兹先生没有把价格涨得太高,所以现在他出的价反而是正常水平。”
他用另一只手将胡德因紧贴自己身躯而散在肩头的几缕秀发理回肩后,而胡德向他露出真诚的微笑。
“而每当我想抱怨通货膨胀的时候,我就会对自己讲‘想想德国人,他们过得可比我们惨多了。譬如在六七年前鲁尔危机⑤的时候,他们用小推车推出几千亿马克才能换一条面包。’”
她低头望向地面,一颗玻璃弹珠静静处在车辙印旁的水洼中。她叹了口气。
“虽说我们在战争结束的那股时间经常来这里约会,可实质上就是让我学会各种各样的生活技能。”
她望向一旁饰品店的橱柜,那些金银制的项链、表链与手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就像熟悉柴米油盐等日用品的正常价格,怎样应付那些塞传单或者推销小商品的人,甚至是怎样防范扒手偷走身上的物品。”
她将头砥在他的肩上,蓝灰色海军大衣毛料的质感令她感到无比安心。
“你知道的,自父亲去世后,我家的经济状况就一再恶化。一开始我还能跟佣人去附近的市场采购物品,可后来我们连佣人也请不起了,搬进了公寓楼里。”
她突然亲向他的侧脸。
“但是幸好有你陪我。”
她看见他的侧脸倏然通红,双眼在不停躲闪着她的视线,她不禁笑出了声。
“你还是这幅样子,跟我们大婚的时候一模一样。”
“嗯……”
他有些害羞地把头偏到另一边,但随即抬头望向上空。
街边的路灯发出辉光,街旁的三层小楼上,几扇百叶窗被轾轻推开,几个小脑袋探出窗来,与他一同寻找着雾影中的明月。
他用手环过胡德的腰部,陷入到回忆与沉思里。
“距离我们大婚已经好多年了。”
“是啊,那已经是1920年5月的事了。可在我印象里,它仿佛发生在去年。”
“那简直是我们最美好的一段回忆。那时我们还不用担心钱,不用太担心家庭与未来。”
她笑着,仿佛那日的场景正在她面前重现。
“甚至母亲的笑都是那般甜美慈祥,尽管那时她已经因在父亲牺牲后的过度悲痛而身体抱恙,但她尽力隐瞒了这一切,而且做得非常好。”
他低头看向她的脸,他看出她笑中带有淡淡的苦涩。
他们走到了街道的拐角处,拐弯过去便是往宅区,公寓楼与旅店、小卖部交错于此,街两旁的几块招牌上亮着时兴的霓虹灯。
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小孩从一家旅店的门囗窜出,望向街道尽头那团深不见底的迷雾,逃进对面的小巷里。
大雾越来越浓了,能见度降到了只有三四米,街道上一片静寂。
只有两旁路灯里的白炽灯灯泡与几盏霓虹灯闪着亮光,将大雾染成以暖黄色色调为主的一幅油画。
二人的鞋子不断在石板上踩出摩挲质感的“嗒、嗒”声,时不时伴有二人衣服相摩擦的“嚓嚓”声。
离开了嘈杂的环境,胡德终于再次感到久违的舒适感。她可以不再紧贴着他,神情也变得更加自然。
她看向他,眼眸中充满着温情。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在大婚时的笑脸。”
他同样深情地看着她,由衷地说出这句话,而眼角似有泪光闪烁。
“笑得是那般纯粹而快乐,像夏花一般灿烂,在骄阳般的五月天里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