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教授盯着那个侧面轮廓看了几秒钟,眉头皱了起来。
他拿起放大镜想凑近看,但很快又放下了——他是个研究考古的,不是医生,他能认出两千年前的女俑服装制式,但他无法解释一个男学生为什么会长出女性的乳房。
“激素查了吗?”他问。
“查了,结果下周出,”林栩说,“还加了一个染色体核型分析。但医生说她觉得这不像是单纯的内分泌问题。”
“确实不像。”龚教授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想了想,然后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老旧的线装书,翻了翻,又放回去,又抽出一本新的。“你们说的那个鬼嫁衣传说,我二十年前做过一次调查,”他一边翻书一边说,“当时是在柳叶巷收集口述史料,主要采访的都是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据我调查的情况来看,清末确实有一户姓沈的大户人家,独女沈氏,名为沈濯。
她在成亲当日突发心疾去世,嫁衣后来不翼而飞。沈家在几年后就败落了,老宅也空了。我当年还写过一篇文章,发在省里的民俗学刊物上。但那个文章只是从民俗学的角度分析了传说的社会功能,没有任何超自然的成分在里面。如果有人告诉我说这个传说现在还”活着“,并且能对现实世界产生物理层面的影响……说实话,我是不太能接受的。但我也不能直接否认你们刚才说的调查内容。”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些什么,又抬头看了一眼林栩。
老人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说,如果按苏晚说的,那些红色线确实存在,而且反复出现,那就不是孤立事件。
但总不能让人家把衣服脱了来证明。
如果去医院,医生看到这样的身体和正常的激素报告,很可能会直接建议他去精神科。
社会对这类事情的反应往往是先把当事人归因成心理问题,但如果是真实的物理变化,那就需要一个完整的观察和记录方案。
“你们先别急。我这边有两个方向可以做:一是把柳叶巷沈家的文献资料重新翻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特别是关于沈家小姐本人的记录,比如她去世之前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行为、说过什么话、留下过什么遗物;二是查一查沿江老城的历代县志和笔记小说,类似鬼嫁衣这种”怨念不散“的案例在其他地方也有过记载。我需要时间。你们呢,先保持观察,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告诉我。注意安全,但不要慌。恐惧解决不了问题,记录和分析才是我们该做的。”
从文博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沿江城的夜风带着江水的腥味和深秋的寒意,梧桐叶子在他们脚下沙沙地响。
林栩走在苏晚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缩着肩膀,走路的姿势比以前更含胸了——胸口多了那么大的分量,光是往下坠的感觉就已经让他很不舒服了,而每次走路时那种柔软的晃动更是让他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
苏晚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却很清晰,清晰里面带着一种不准备接受反驳的决心:“今晚我们去开房。”
“……什么?”林栩脚步停了一下。
苏晚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路灯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但她的眼神是亮的,里面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别的暧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严肃的关切。
“前天晚上我隔着一个走廊,没能及时叫醒你。昨天晚上我自己回房间,没能阻止任何事情。今晚我必须在同一个房间里,看着你,你一有反应我立刻叫醒你。这个东西每次都是从你睡着之后才出来的——只要你不睡着,或者有人在旁边及时打断,也许就能阻止她。”
苏晚带着他穿过大半个城区,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了一家小旅馆。
巷子两侧的老房子墙壁上爬满了已经枯萎的藤蔓,路灯不甚明亮,石板路在脚下发出闷闷的空响。
旅馆的前台是一个昏昏欲睡的中年女人,接过身份证的时候连头都没怎么抬,收了钱递给苏晚一把挂着塑料牌的钥匙。
房间比上一家旅馆稍微好一点。
一张双人床,铺着白色床单,床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
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上之后几乎不透光,房间的隔音也明显比之前强——苏晚特意观察了一下,墙壁是实心的砖墙,不是隔板,门也是厚重的防火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声音完全听不到。
进门一人一边坐在床的两侧,中间隔着一整张床的距离。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九点,九点半,十点,十点半。
林栩抱着膝盖靠着床头,眼皮开始打架。
他知道自己快睡着了——那种熟悉的、不可抗拒的困意正在从后脑勺往上涌,像是在他脑子里倒了一整瓶温热的蜂蜜。
“来了。”他说,声音已经开始含糊,“我感觉到了。”
苏晚立刻坐直了身体,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她看到林栩的眼皮在剧烈地抖动,他在和那股困意搏斗,但胜负已经很明显了——他的头慢慢歪向一边,手指从膝盖上滑落,呼吸从急促逐渐变得平稳而深沉。
然后那些红色的丝线来了。
和昨天一模一样,从他的胸口正中央涌出来。
先是几根试探性的、在空气中轻轻摇曳的细丝,然后是几百根、几千根,像是一朵巨大的红线菊花在他胸口绽开。
丝线在空气中编织、聚合,以极快的速度重新组成了那个女人的形状。
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的她出现得更快,也更完整。
她的轮廓在半空中滞留了不到两秒,就迅速地由立体压扁成平面,再由平面重新附着成立体,像一层薄纱做的第二张人皮一样从头到脚覆盖了林栩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