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胡人此次绕了大路。他们从东边过河,沿河急进,想趁汴州空虚一口吞下行在。这样的打法快是快,可兵力与后勤必然跟不上。建州部、吴三桂先到时不敢立刻攻城,正说明他们也怕。如今女真主力赶来,兵势虽盛,却仍要整顿,要等北岸的契丹、鲜卑牵制住徐世绩等人。”
他看向鹿清彤。
“所以赵老将军守也罢,我去守也罢,眼下大体都是一个章法:不轻易出城浪战,等胡人自己空耗,等各路勤王之师靠近。城里能多撑一日,局势便多一分变化。”
赫连明婕听得有些不服。
“那你若出去,难道一点旁的法子都没有?”
孙廷萧笑了笑,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
“没有。”
赫连明婕睁大眼睛。
“我也是个平常人。”孙廷萧靠回石壁,语气平静,“打仗不是每一仗都有奇兵,也不是每一次都能从绝处翻出个妙手。上半年同安禄山周旋,我能做那些事,是因河北有民心,有黄天教新军,有邺城、邯郸这些可借的地势,也有安史两对父子的裂缝可钻。”
“如今五大部不是安禄山。”
他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下去。
“他们里头高人多得很。完颜娄室、慕容恪、耶律休哥,都是能看清全局的将领;他们不是一家一姓,彼此虽有私心,却也知道不拿下天汉,大军便要困死在中原。这样的人,比安禄山难对付得多。”
牢中安静下来。
外头远远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响,不知又是哪处城门在换防。赫连明婕抿着嘴,一副仍旧不肯信的模样。
“可你总会有办法。”她低声道,“你是孙廷萧。”
孙廷萧闻言失笑,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不是一回事。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是解决不了。客观事实,你们明白不?”
“什么客观主观啊?”赫连明婕揉着额头,满脸茫然,“不懂。”
苏念晚掩唇轻轻笑了一声,鹿清彤却没有笑。
她一直望着孙廷萧,目光渐渐变得郑重。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将军说客观事实,清彤倒想起一件事。”
“杨玄感自尽的那一夜后,将军低落了许久。”鹿清彤道,“回洛阳的路上,你一直心不在焉。后来哪怕被人冤入死牢,也没有那几日沉默。”
“那又是因为什么客观事实?”鹿清彤闪亮亮的眼睛看着孙廷萧,等待他的答案。
赫连明婕与苏念晚都不由看向孙廷萧。孙廷萧没有马上作答,只是缓缓松开了三人交叠的手。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掌中被铁链磨出的旧痕。
“没什么大事。”孙廷萧道,“只是觉得可惜。杨玄感……并不算坏人。”
赫连明婕本想问一个逼宫造反的人,怎么还能说不是坏人,却见鹿清彤的脸色有些不同,便把话咽了回去。
苏念晚倚在栏边,也安静下来,只将目光落在孙廷萧脸上。
“将军的计策,一日之间便逼得杨玄感败亡、自尽。”鹿清彤缓缓说道,“若非如此,太子与圣人当真发展成内战,眼下胡骑杀来,汴州必然更加不可收拾,至少赵充国老将军的兵力是要被拖住的。按理说,这本是将军扭转大局的一场胜事。”
她顿了顿。
“可那一夜之后,将军却满是遗憾。”
牢中灯火轻晃,孙廷萧没有否认。
“那天夜里,你与杨玄感最后交谈,我站得远,没能全听清楚。可我听见你们提起了‘李密’、‘辽东’、‘运河’。”鹿清彤轻声说,“你和他应当原本并不熟识。可那一刻,倒像只是寥寥几句话,彼此便都明白了什么重大的秘密。”
孙廷萧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
“将军或许有苦衷,不愿对我说。”鹿清彤道,“这些,我原不该多问。可杨玄感死后,你独自落泪……那是我从未见过的。”
鹿清彤眼中满是悲悯。
“我没法不在意。”她说。
孙廷萧望着鹿清彤,欲言又止。
“我不是不想说。”良久,他才叹道,“只是有些事,我说不清楚。便是说了,你们也未必能听懂。”
鹿清彤眼中的光微微黯了一下。
她看了孙廷萧片刻,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