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今天路上的町里,似乎格外笼罩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原来是秘密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片土地上几百年来藏在阴影里的那套规则,终于被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所以,祭祀的情况是?”我问道,想知道他了解到哪一步了。
山田又咽了口吐沫,朝我凑得更近了些。
“今晚开始,连着四十九个晚上。每天晚上,到岁数的男人都得去八云神社抽签,跟圣女们结合。一次抽签,排两天的队伍,不用大家天天来。”他掰着手指,越说越快,“抽到当天的,当场就去侧殿登记,领祭具——一件白袍,两粒红色的药丸,说是吃了能……撑得住。”
我“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听。
他说的这些,我样样都清楚。
可眼前这张脸上那种又亢奋又强装镇定的神情,让我很想听下去,听听这些第一次被真相砸中的人,究竟把话传成了什么样子。
“对了,还有圣女。”
山田再度咽了口唾沫,眼睛亮起来,“你应该也听说圣女是怎么回事了吧?名单也贴出来了。本殿圣女七个,候补圣女三个……”他的语速飞快地讲着,俨然一副很兴奋的样子,突然声音低下去,目光迅速地瞥向我,“听说其中有……松本。”
我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一缩,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松本……凌音。”山田兀自念叨了一遍,眼睛变得呆愣,确认着一件他怎么都不敢相信的事,“她居然是候补圣女。”他再再一次咽了口唾沫,喉咙滚了一下,“名单上写的,白纸黑字,还盖着神社的印。”
我没有接话,只看着他。
“那个……海翔,松本她……不是跟你走得很近吗?”
山田看着我,自己也被我这样看着,大抵是很心慌了,又急着解释起来:“学校里都传,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更开始谈恋爱了。我、我不是打听,就是……”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忽,“就想着,这么大的事,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我还是没有应声。
“她要是……要是真上了……那今晚、明晚,接下来一个多月,可就得被抽中签的人一个一个地……”山田越说越慢,到后来几乎没了声,只拿眼睛小心翼翼地瞟我。
“你,不介意吗?”
“说不上介意。”
我眨了眨眼睛,声音里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抽签是神的安排,谁上祭台,谁去供奉,都不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山田愣了愣,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再追问。
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把什么话又吞回了肚子里,随后,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向走廊尽头那片翻涌的灰白。
“几百年的规矩。”他望着那片雾,声音轻了下来,透着一股平时绝没有的、近乎恍惚的感慨,“圣女、祭祀、净域……这些事,原先只有神官,还有他们挑中的那几个人知道。一代传一代,藏得比什么都深。现在倒好,跟撒豆子似的,全泼到我们这些学生头上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你说,一个平时跟我们坐在同一间教室、同一个食堂吃饭的女生,原来是这种身份。我们天天都能见着她,谁想得到,她一直背地里替全镇人……扛着这种事情。”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只又重复了一句:
“这回,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倒不是因为别的,上课铃响了。
……
晌午时分,窗外的雾把玻璃蒙成了毛面,黑板上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却迟迟没有往黑板上写。
他看了看窗外的雾,又看了看讲台下面一双双涣散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把粉笔放回了盒子里。
“今天……”班主任张了张嘴,“大家也没什么心思上课吧。”
教室里确实没人开口。
平时那些抢着举手、抢着插嘴的男生,此刻都低着头,翻着课本的边角。
几个女生趴在桌上,眼睛却都睁着,望着窗外那片灰白发呆。
整个教室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里电流的细微嗡鸣。
“老师,”
前排一个女生举手,声音小小的,“今晚的祭祀……我们是不是都要去?”
班主任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板擦,把黑板上残留的公式一点一点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