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道里的脚步声来来往往,没有人为我停下。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香风毫无预兆地飘了过来,那香气清雅极了,不浓不烈,不是那种熏得人头晕的脂粉味,倒像是某种颇为昂贵的高级香水,带着幽幽的白花和青草气息,一下子就把我碗里那些冷掉的肉菜混杂的油腻味道给干干净净地盖住了。
那香气仿佛有生命,轻柔地钻进我的鼻腔,让我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然后就顺着香气方向抬起了头。
入目的,先是一双黑色的中跟短靴,皮面擦得锃亮,包裹着一对纤细的脚踝,脚踝骨凸出的形状很好看。
往上是两条裹在深灰色直筒西裤里的长腿,裤线熨得笔直,显得那腿又长又直,仿佛没有尽头似的。
再往上,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那毛衣的质地看着就非常好,软软糯糯的,紧贴着皮肤,勾勒出细瘦的腰身和平直的肩膀线条,领子高高地、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她的脖颈,显得那脖子又细又长。
再往上,是一张我非常熟悉、却又在此刻觉得美丽到了极点的脸——是二娘。
当时是冬天,外面冷得人发抖,但饭店里面暖气供得十足,所以二娘把厚外套脱了,只穿着这件贴身的白色高领毛衣。
她的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一对小巧精致的耳朵,耳垂上缀着两颗白色的珍珠耳钉,随着她微微俯身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眉毛被修得又细又弯,像是两片柳叶,眼影是极淡的、带一点微闪的香槟色,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嘴唇上涂着豆沙色的口红,不张扬,却把气色衬得非常好。
她就那么站在过道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油烟的浑浊空气,可她整个人却像是一株被遗落在闹市的白色山茶,静静地绽着光,干净得不得了。
或许是因为角度逆光,或许是因为我当时太矮,总之抬头看时,只觉得二娘好高啊,又瘦又高,好像童话书里那些住在月亮上的仙女一样。
也可能正是这一幕定格的画面,在后来很多很多年里,让二娘在我心里始终占据着一个独一无二的特殊位置,无论后来发生多少事,我对她总有种近乎本能的依恋和亲近。
二娘微微弯下腰,她身上那股好闻的香气更加清晰地包裹了我。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先伸出右手,用她修长的食指指腹,极其轻柔地、像是怕碰伤花瓣一样,慢慢地抹去我脸颊上挂着的泪珠。
她的指尖带着一点方才从外面进来的微凉,触感光滑而温柔,像一片凉凉的丝绸滑过。
她轻声开口,那声音不似平时对别人说话时的清冷利落,而是刻意压低了、放柔了,温温软软的,像是春天冻土融化后的第一股溪流:“怎么了,小石?怎么不去吃饭,一个人坐在这里?”
那一刻,她这句话就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插进了我紧锁的心门,然后“咔哒”一拧,所有强忍的委屈瞬间决堤。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地,话都说不囫囵,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
二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我,但我看到,随着我的讲述,她那两道好看的、柳叶似的眉毛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越拧越紧,最后在眉心深深地皱成了一个“川”字,让那张一向温婉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我很少见的、沉沉的怒意。
她没有立刻发表评论,只是轻轻地、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接过了我手里那只被眼泪泡得半凉的碗,然后,她的另一只手牵起了我的左手。
她的手不像想象中那般柔软无骨,而是骨节分明,皮肤干燥而温热,将我的小手完全包裹住,一种安稳的感觉透过掌心传递过来。
她微微用力,把我从那张冰冷的折叠椅上拉起来,顺手把那只碗随手放在了椅子上,仿佛那是件不值一提的、可以随时丢弃的东西。
然后,她低下头,正视着我泪水模糊的眼睛,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没关系,既然他们不管饭,二娘带你吃饭去。”
说完,她牵着我,转身就走。
我被她拉着,穿过那条灯影斑驳、人来人往的包间过道。
过道两旁包房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劝酒声、猜拳声,油烟味、酒气混着人声的嘈杂一阵阵地扑过来,但二娘始终把我护在靠墙壁的内侧,二娘步伐很沉稳,鞋跟接触地面的哒哒声一下下传进我的耳朵,二娘走路就是带着一种莫名的气势,原本端着餐盘推着餐车对我不屑一顾的服务员现在全都下意识的给二娘让路。
她的手一直紧紧地牵着我,不曾松开分毫。
二娘牵着我,想先是去了她们的包厢,在椅子上拿了自己的驼色大衣和手包,桌上大娘三娘我妈她们都在,二娘朝她们一个眼神示意,开口道:“出来一下。”她们就都起身,三娘本来还不清楚状况没打算拿包,我妈提醒了一句也拿上了。
我们,径直出了包间区,左拐右拐,最后来到了饭店一楼大堂最里面靠落地窗的一个散客用餐区。
这里因为不是主要接待宴请的区域,加上已经过了饭点,所以比较清静,只稀稀拉拉坐了两三桌喝下午茶的客人。
二娘挑了一张紧挨着大玻璃窗的六人方桌,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在雪白的桌布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带着暖意的光斑。
她拉开一张椅子,让我坐在靠窗能晒到太阳的位子,然后自己挨着我旁边坐下,又将胳膊上搭着的那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随手搭在我旁边的椅背上。
此刻,大娘她们也刚好从包间门口拐出来,脸上都带着疑惑。
大娘走在最前头,她步子大,身上肉也跟着颤,走近了就大咧咧问:“二妹,怎么回事?把我们都喊出来?”二娘没急着解释,只是抬了抬手让她们先坐。
大娘、三娘和我妈互相对视一眼,看到眼眶红红的我,心中多少猜到了些,便都沉默地落了座:大娘坐我对面,三娘坐我斜角,妈妈则坐到了我另一边,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我的后脑勺,那掌心带着一股熟悉的皂香。
二娘这才抬手叫来了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