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飘着一种非常复杂的味道:有葱油蒸鱼、黑椒牛柳这类热菜的浓香,也有男人们喷出的白酒味和女人们身上各色各样的香水味,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属于公共场所的消毒水气息。
我当时还小,套着一件妈妈新买的、红得像炮仗的羽绒服,被大堂里的暖气一烘,小脸蛋涨得通红,手心都冒汗。
我到处张望着,觉得那地方好大、好亮堂,连厕所里的水龙头都是自动感应的,我把手伸过去水就哗哗流,缩回来又停了,觉得新奇得不得了,连着玩了好几次才被妈妈拽出来。
宴席摆了好几桌,大人们按照远近亲疏分坐在不同的包间,我们小孩子则被单独辟了一桌,安排在包间靠门的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上,正好方便进出,也能被大人随时看到。
我到得早,随便挑了个空位子坐下来,左边是红木的落地花架,右边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胖小子,好像是某个表姑家的孩子。
人陆陆续续到齐,小桌上很快就坐满了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菜已经开始陆续上了,八个冷盘围着转盘摆了一圈,什么卤水拼盘、糯米藕、琥珀核桃,然后热菜也一道道端上来:松鼠桂鱼炸得金黄,翘着尾巴卧在白瓷盘里,酸甜汁浇得“滋啦”作响;四喜丸子足有拳头大,四个挤在一起,浓油赤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刚拿起筷子,瞄准一个油亮亮的可乐鸡翅,准备下手时,就在这时,包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股夹杂着室外冷风和浓郁香水的味道涌了进来。
是姑姑。
她那天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连衣裙,裙摆刚过膝,腿上是那种很像丝袜的很厚的肉色裤子,腰上束着一条细细的金属扣皮带,外面披着条黑色的羊绒披肩,缀着流苏。
一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踩在饭店的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很快,显得有些着急。
她一手挽着个亮皮的小手袋,另一手牵着一个比我略矮、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那是姑父家那边一个亲戚的孩子,之前我从没见过。
姑姑径直走到我们小孩桌边上,目光像一把梳子,在这些小脑袋上一一篦过,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在计算和估量的冷静。
最后,她的视线稳稳地落在我身上,停了好几秒。
我现在都还记得特别清楚,那一刻,姑姑的表情并不凶恶,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客套的、标准化的微笑,但她的眼底却是冷的,那是一种根本没有把你纳入“需要在意”范畴的漠然。
她微微弯下腰,身上那股浓郁的、类似晚香玉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她开口对我说道,音调保持着她一贯的平稳和某种居高临下的“和蔼”:“小石,你先给你这个弟弟让个位置,你先去旁边等一会儿。小孩子吃饭快,一会有人吃饱了你再来。”那语气,怎么说呢,没有很严厉,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还没等我的大脑处理完这句话的信息,她那只做了精致美甲的手就已经搭在了我的小肩膀上,五根指头微微用力,一提,不容拒绝地把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她的力气算不上大,但那种被强行从温暖座位上剥离的失重感,以及周围孩子们投来的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蛋瞬间烧得滚烫。
我被拉到一边的过道上,眼睁睁看着那个比我矮半头的男孩被姑姑按到我原来的座位上,那小子一屁股坐下,还对着我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姑姑把我往过道旁一推,然后左右看了看,从墙角堆放备用椅子的地方单手拖了一把带着扶手的餐椅过来,放在过道靠墙的位置,椅背贴着包间外面的走廊墙壁。
她指了指椅子,让我坐下,然后又转身从桌上拿了个干净的白瓷碗,抄起桌上的公筷,动作麻利地在各个菜盘里夹了些菜:几块糖醋排骨,一筷子清炒虾仁,两片酱牛肉,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堆得小碗冒了尖。
她把碗塞到我手里,还“贴心”地低下头,用一种哄小猫小狗的语气说:“怕你饿,先端着吃点儿,别乱跑啊,听话。”说完这句话,她抬起手掠了掠耳边的碎发,就又马不停蹄地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转身去招呼其他的客人了。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再多看我一眼,就好像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必须但又无关紧要的小麻烦。
我端着那只碗,坐在过道的椅子上。
那碗壁的热度透过瓷层传到手心,刚开始还暖暖的,但很快就凉了下去。
碗里的排骨被汤汁浸着,表面凝起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虾仁原本晶莹剔透,现在也变得有些发干。
过道里时不时有服务员端着大盘子匆匆走过,他们低着头瞥我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脚步都不带停的。
还能听见旁边包间里传出的劝酒声和笑声,与我身边这片小小的、孤寂的静默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当时那种具体的感觉,我现在记不真切了,大概没有“尴尬”这么复杂,也没有“愤怒”那么强烈,就是觉得挺委屈的,特别特别委屈,就像心口被人攥了一把酸葡萄,汁水全挤了出来,酸得发涩。
我想:明明是我先来的,我谁也没惹,为什么偏偏要让我起来?
说是“哥哥给弟弟让位子”,可那个新来的孩子是姑父家的亲戚,跟我有什么关系?
而且那一桌里比我大的孩子也不是没有,旁边那个胖小子就比我高半个头,怎么不让别人让?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眼泪什么时候涌上来的都不知道,等我发觉时,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眼前的碗、椅子、墙壁都浸在了一片晃动的水光里。
我不敢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让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进碗里,在米饭上打出一个个小坑,混在菜汁里,分不清是咸是苦。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吃,我一口都不吃,就把这碗菜这么端着,等妈妈来找我。
也不知坐了多久,可能就几分钟,也可能十几分钟,对我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