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由着他。
她把头仰起来,露出颈子。
晨光落在她颈上。
她由着那仰,把自己也仰了出去。
一道弦声,从寝宫的空间里响起来。四件乐器,同时响了,带着火气。马家。礼教。门第。
他托着她腰,一边讲:“英台回家,马家来求亲。她父亲贪马家的势,应了这门亲。英台不愿。她抗婚,闹了三天三夜,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可山伯,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讲到抗婚,正好深顶。
她被他顶得那声音漏出来,从喉间漏出。
她头一回听这一段。
原来故事里的人,也抗过婚。
英台抗的,是马家,是父亲,是那门亲事。
她听着那抗婚,像听着自己。
英台抗的是马家,是父亲。
她抗的,是那个家,是那个父亲。
她由着那像,把自己也抗了进去。
她呢。她也抗过。
她想起那年。
她想起母亲。
母亲年轻时,是名动一方的琵琶女。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母亲的名头,当年传遍南境。
多少贵客,为听母亲一曲,一掷千金。
可母亲到最后,连一个肯替她做主的人,都没有。
她从小听着母亲的名头长大。
她以为母亲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人。
可后来她才知道,母亲的名头再响,也换不来一个替她做主的人。
她由着那知道,把自己交出去。
她不要名头。
她要自己做主。
后来母亲老了,门前冷落,嫁了人,嫁给一个重利重色的商户。
那人很快冷落母亲,纳了新妾,欢爱去了,再不踏足母亲房中。
母亲抱着那把琵琶,在冷落里,过完了余生。
郁郁而终。
母亲走的那天,她抱着琵琶,在母亲床前坐了一整夜。
母亲最后说的一句话是:琴,别丢。
她把那把琴,一直留到现在。